转身的刹那,裴岁霁故意不小心撞了下宣于野,礼貌而冷漠道:“抱歉。”
宣于野眸底噙满不敢相信的水光,倒吸一口冷气,腾手揉了揉被暴击的侧腰,任谁也听不出语调藏的咬牙:“没关系。”
小巷深处私房馆内的暗潮汹涌不为人知,而城郊别墅区案发的惊涛骇浪却是无人不晓。
遥远的东边天幕已是一块冷却的灰烬,蟹壳青的云渐渐化开,一幢幢别墅沉入山际阴影,而一处山麓车灯、闪光灯此起彼伏恍若白昼。
“麻烦后退,请勿进入现场!”“不接受任何采访,一切信息请以官方通报为准!”
穿戴齐整的警员有序散开,守在一道道警戒线旁,阻拦闻讯赶来、围聚成群的新闻记者。又是一个加班夜。唯一算得上慰藉的是,别墅区私密冷清,几乎没有普通市民围观。
“先送去鉴定中心,记得把清单交给蔡检核验,辛苦。”于晓敲了敲车窗,载送生物物证的警车轰隆驶离,紧接着他领队痕检员鱼贯进入大平层,近四百平的工作量,按安排分区分工,二次搜查有条不紊。
下午15时23分接到报案,家政阿姨在□□花园发现断肢,经美甲初步判断受害人为黄怡。据称,阿姨按约定15时上门,按门铃无人应答,遂取备用钥匙进入,直至浇灌花园时发现肢体。
女人的四肢白皙纤细,由藤蔓点缀定型成卍,血水如泼墨般斑驳绿叶,关节中心盛放一朵纯白月季,混杂于满院繁茂的蔷薇科灌木中,弥漫着诡谧而腥甜的香气。
影像组一早记录完毕,残肢便被细致打包送往鉴定中心,由蔡主任把关监督,确认具体死亡时间。于是现场只剩下一组带编号的黄色方牌,标识花肢原位置。
裴岁霁站在复色蔷薇丛旁,脚边是亚克力物证标识牌,手里的平板同步有现场照片,专注的瞳底映出屏幕冰冷的亮光。
修长的两指放大照片,4K设备能清晰每一处细节,于血污中绽放的白月季最终占满屏幕,裴岁霁蹙起眉梢,脑海中有什么重要细节一闪而过,却说不上来。
“还是这里自在得多啊。”右侧忽地传来一声感慨,熟悉的轻浮语气。
裴岁霁半撩眼皮瞥了眼,果然是宣于野,语调平淡算不上意外:“你怎么进来的?”
“不能来无影去无踪的话,鬼和人还有什么区别?”宣于野低头捋掉发梢飘落的花瓣,悄无声息融入了忙碌的办案人员。
“先老实做鬼飘到目的地,再实体化闪亮登场,刚刚餐馆我也是这么来的,非常自然,非常措手不及,不过走的时候可能把省厅俩人吓到了……”
半小时的功夫,他已经把自己拾掇得清爽出挑,帽子、口罩等黑暗阴郁通通丢掉,牛仔一穿,额头一露,又是俊俏锋利的男大模样。
“……”
别说回应,裴岁霁连敷衍的字音都没有。
蓝调夜色笼罩,透过杂乱的白噪音,在不远处咔嚓起伏的闪光灯下,偌大□□的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残余的腥涩。
“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宣于野憋不住出声,盯着裴岁霁翻找云盘的指尖,莫名燃起一种较劲争宠的胜负心。
“有啊,”裴岁霁轻飘飘一句便点亮宣于野眼中的神采,只是紧接的后半句违背预期,“花肢案真凶是谁,你能告诉我么?”
“……”宣于野罕见凝噎,一瞬间有种被当成狗训的错觉,没有体罚看似温和,但尽在眼前的诱导零食转瞬即空。
Wait——Stop!Stop!
宣于野手动打空气,驱散脑海中奇怪的画面,及时扼杀走向诡异的思路。
或许是整年与边缘儿童和非主流Teenager打交道的缘故,他半自动养成了异常乐观的心态,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反正就开口说话的事儿。
“我很认真的,裴检。”夜风打旋扬起宣于野黑发,下意识微蜷的指尖像是要握住那确定的不确定性。
“我一天中只有半天能现身,但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你始终能看见我,因为我的敝心骨在你那里。”
口说无凭,宣于野半抬的双手欲动又止,捕捉到裴岁霁闻言刹那的迟疑,当即上前一步倾身,字音几乎贴在对方耳畔:“抱歉,我拿个东西。”
言毕,他便伸手去解检察制服上的纽扣。
“?!”裴岁霁怎么也没料到这样的走向,寒冰般的容色终于露出一丝动摇的裂缝,拿平板抵在宣于野胸前,压声警告:“这是在命案现场。”
检察人员夏季配有蓝色短袖衬衣,但裴岁霁常年正装黑制服穿戴整齐,贴近细看,脖颈之下白皙泛红的肌肤无处遁形,细密漂亮的血管顺着肩颈躲进衬衣阴影。
“马上,别在意这些细节。”宣于野单手拉住裴岁霁挣扎的右臂,语调中是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轻哄,另一手顺利解开最上方的两颗纽扣,修长两指从制服内侧贴近胸膛的暗袋中拎出一个小塑封袋。
——里面赫然有一小块剑突形骨片,像是为易于携带串成了形似链状的手作物。
昨夜宣于野就地取材,怀着虔诚的心情,在医院亲手给自己的骨头清洗消毒,像一个牵挂孩子的老父亲,剪裁了一条腕带串成手环,放入制服后,还嘱咐似的轻拍了拍口袋。
“你……”裴岁霁抱着平板后退几步,迅速单手扣好制服,眉眼间酝酿着无声愠色。
宣于野调解气氛信手拈来,先一步开口:“裴检,你是要始乱终弃吗?”
他继续稳定发挥,神色中透着股娇怯的委屈:“你难道忘记了昨晚病中床畔我们说好一查到底的约定了吗?夜黑风高,大雨滂——”
“闭嘴,”裴岁霁冰冷两字打断施法,一把抓过塑封袋,“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