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吧？抱歉，在冥滩耽误久了……”

大小演戛然而止，宣于野面露忧色，差点忘了，冥滩是生与死的交界地，活人本就不该踏足，所待时间越长，越可能对身体造成难以预估对伤害。

宣于野正色：“我送你回去。”

“不用。”裴岁霁一口回绝，眼皮半撩，“我还不瞎，也还不残。”

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半空攒聚荧荧幽光，呈环形扩散，一道深邃裂隙随之开辟。

“你留下，黄怡不能白死。”

裴检还是一如既往地理性，宣于野神色复杂，静默片刻，最终还是顺着检察官，松开手的一瞬，低沉道：“我很快来找你。”

——公安分局刑侦大队，三楼卫生间。

裴岁霁一手关掉哗啦龙头，自洗手池抬起头，对视镜中那难掩疲惫的黑沉眉眼，清丽到显得凌厉的面容隐添一分脆弱，未干的水珠自额角、侧颊，一路滑淌至脖颈那一道道斑驳红痕。

他换上了存于专案组的备用制服，擦干水后，检查衣扣整理衣襟，从头到脚一丝不苟，脖颈、手臂、腰际的缠缚红痕被悉数遮挡，丝毫不露。下颔的擦伤隐于阴影，本就细微模糊，是个人都不应该注意到。

呼啦——

右侧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裴岁霁下意识虚握手心掩藏伤口，于晓打着哈欠走入，怔愣一瞬，揉了揉眼睛一脸惊疑：

“嗯？裴哥你这出来几分钟，怎么还换了套衣服？”

裴岁霁眉梢微蹙：“几分钟？”

他分明在冥滩至少滞留了一小时。

于晓点点头：“你出会议室后，我就冲了杯咖啡喝，最多五分钟啊。”

上次意外昏迷入院是六小时，这次却不过短短五分钟——冥滩与现实的时差成谜。

“那还不赶紧？”裴岁霁眼神示意卫生隔间，“说话这会儿又过了一分钟吧？”

“糟了！”于晓惊恐一滞，全然忘记和裴岁霁搭话的缘由，台风般刮去卫生间办正事。王队就防着他摸鱼，规定办案中途小憩不得超过八分钟，名副其实DEADLINE。

夏雨淅沥草木焕新，广袤的边湛模糊于盛大雨幕之下，方寸窗牖蒙上一层水雾，隔着玻璃隐约可见投影屏边认真报告的清峭身影，背景办公桌围坐的七八警服听得入神。

“……仅隔两天，作案间歇期异常压缩，现场及周边破绽量应是系列案中最大的一次。迫切作案往往伴随行为模式‘破格’，花肢案受害者并无关联特征，凶手内部需求条理不足，这次‘加速’推断多为外部刺激所致……”

裴岁霁侧立讲桌旁，血痂狰狞的右手自然垂落遮掩，左手点击鼠标翻页，投影墙跳出两张并排图像——

左图看起来是笔记的剪贴页，一张中式古建筑放大的檐角细节，木制斗拱，线条圆润柔顺，雕饰形态似云；右图则是黄怡案的现场图片，泥泞斑斑的花坛大理石外侧，一拳大小的突兀刻痕，无论形状轮廓，亦或线条走向——

赫然与斗拱图样惊人地一致！

紧接的字音宛如利刃寒光般清晰：“经向家政阿姨确认，花坛上的刻纹是案发当日新出现的，与申禾暗室笔记中的研究材料高度重合。”

两案之间仅发现的共通点，满座却无人面露欣喜，空气近乎沉重凝滞，一警员皱着眉举手问：

“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

王队沉声：“三弯九转，传统建筑雕饰的一种做法。”他提前查阅了今日的报告内容。

咔哒，裴岁霁轻点鼠标再次翻页，申禾笔记中相关的注释被荧光强调，字迹潦草，像是随身速记——“三弯”即中心除外有三层弧线，二弧线相接处谓之“转”，此图样共有九处相接，故称“九转”。

两三行字迅速读完，警员一个比一个头大：“怎么从央12突然换台到央10了？”“……如看，这里头的门道组里有人懂吗？”“这该怎么破案？世界的尽头果然是玄学……”

王队两指轻敲桌面，发愁牢骚紧急撤回，会议室转瞬安静。

裴岁霁一言不发，似乎在考量着什么，略微眯起眼睛，暗暗打量坐如劲松的王队，半晌，后者拍板的指示果然如他所料——

“看来组里得添新人了，请个民俗顾问，还得去问问谁有这个人脉……”王队凝神思忖。

裴岁霁表情依然很淡，衬衣领下的喉结却略微一滑，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他忽然出声：“我有个人选。”

“长原里的乡野礼俗学者，边大毕业生，很了解申禾的研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裴检面不改色扯着鬼话，还顺便拉上一位三方证人，“于晓也知道他。”

说曹操曹操到。嘀一声解锁门开，迟到的于晓卑微而谨慎地探出头，间或听见王队平稳的沉声：“行，就这个人吧，小裴你去联系看看。”

“那个……”于晓咽了口唾沫，斗胆发言，不出所料遭遇王队磨砺几十年的致命眼刀，意思是，你个半途开溜的臭小子还有脸回来！！！

其实报告pre原本是落到于晓头上的，王队工作时一向严苛，气得说要地毯式揪出于晓，是裴岁霁帮着解释拦下怒火，因为熟悉案情进展，索性也一并帮忙做了报告。毕竟同为工作狂属性，裴岁霁清楚，点燃王队的不是迟到的无心之失，蝴蝶扇动翅膀，耽误了紧张的工作流程才是罪该万死。

但其实于晓也有些小聪明，方便结束发现迟到五分钟，一路呐喊画作脸在走廊狂奔，直到转角撞上同样火急火燎的保安，听闻详情后，灵光一闪，宛若救命稻草般紧紧挽住保安。

“——我错了我错了！”三十六计，认错为上，于晓虔诚低头，紧接着完全推开门，赶忙拉过门外的保安，转移话题，“但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我是为了人民服务。”

他眼神斜里一瞟，示意保安。

保安汗颜，知道自己这是被于技术员当挡箭牌了，话音急速而清晰，一心撤离战场：“是这样的，裴助，一楼值班民警传话，说你室友来了，好像有什么急事儿，正在大厅等你呢。”

“让他等着吧。”裴岁霁回应纯粹是出于对保安的礼貌。

“裴哥，你还是下去看看吧，”于晓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神疯狂暗示SOS，“都到局里来了肯定是大事儿。”

各种意义上头疼的王队喝了口茶，“休息十分钟吧，”知道这氛围是得要他发话才管用，但他对裴岁霁的欣赏与怜爱，并不适用于分局的自家孩子，“对了，顾问的事丢给于晓去联系！一天两天成什么样子了！”

每逢要紧重案，王队工作间隙总忍不住爆发两句，警员们熟练地开启解压模式，给王队添茶的添茶、揉肩的揉肩、聊女儿的聊女儿……

在组内可靠师兄们的掩护下，撞枪口的于晓成功保命，见缝插针一句，“是！保证完成联络任务！”说完便掳走裴岁霁，悄声问，“联系谁啊？”

裴哥选择性闭麦——哪用联系，这不自己屁颠屁颠跑来了么？

于是，裴岁霁被半拉着一路推上电梯，随之下降的，还有裴检那愈渐笃定的不安预感——叮，达到一楼。

工作日分局正值忙碌，受案窗口人来人往，喧杂人声交叠环绕，而等候区角落，后排座椅的一个清俊身影格外出挑。

远远瞥见来人，宣于野便一秒进入状态，起身小跑两步上前，焦急神色不似作假：

“裴检，不好了！咱们家煤气泄露了！”

整个办事大厅空气凝固，吃瓜群众视线游移，熟悉裴岁霁的民警们更是震惊疑惑，忍不住偷觑裴助脸上的神情。

“……你还在忙吗？”世界简直欠宣于野一座小金人，体贴的微表情恰如其分，接着意有所指道，“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你。”

裴岁霁：“………………”

一旁的热心市民于先生一脸焦急，“什么？！煤气泄露？！严重么？打119了吗？开窗通风了吗？”一手攘着生无可恋的裴岁霁，“真是大事儿！裴哥你赶紧回家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