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岁霁靠在窗玻璃一抬眸,深吸一口窗缝灌入的凉气,目光雾郁悠远,说:
“大人的世界充满标价,尤其是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宣于野无奈轻笑:“你真是……”
两人一个目视前方,一个靠窗假寐,左右是抬手便能触碰的距离,空气中的暗潮却泾渭分明,又无声汹涌试探融汇。
“不用马上回复我,比起秘密,更讨厌谎言。”裴岁霁声音很轻,像是被睡云裹挟。
为了让自己清醒的窗缝冷风呜咽作响,奇怪的是,紧绷的睡意缓缓降临了,半杯咖啡意外失效,平稳震动的车厢内充斥着不该有的安定感,本来是给对方腾思考空间而垂下的眼皮,却罕见地沉入了短暂睡梦。
宣于野抬手将导航调至静音,眼梢掠过丢下一句话就安然入睡的白皙面容,心底蓦然跳闪一句很合适的评价——
一条难养的漂亮海水鱼。
车窗外景色流转变换,城市钢筋是淋漓后的冷釉,城郊荒野却是会呼吸的茸绿,一栋庞大的蓝白建筑耸立在起伏的朦胧夜色中。
精神康复养护院抵达了。
宣于野没有着急叫醒裴岁霁,不会阻拦裴检朝真相狂奔的意志,车内安宁而珍贵的休憩是他为数不多的力所能及。
他小心翼翼下车,双手插在卫衣口袋,背靠车门抬眸远眺,东方天幕翻起鱼肚白,渐变的曙暮光蔓延苍穹,暖色浅橘、冷邃群青到残夜靛蓝。一块被洗净的深蓝绸缎笼罩在宣于野头顶,像另一块浩淼的水域。
从福利院走到检察院,十七年,一步步,不容易。宣于野待过同样的体系,知道其中艰难,所以才更难看透裴岁霁,完全能遨游大海的人,为什么把自己圈在鱼缸。
意外或人为死亡的孙乐辰、逍遥法外半死不活的赵恭、定期来探望的精神障碍病患全被塞入了界限分明的鱼缸,换句话说,聪慧坚强的裴岁霁清醒地筑造了隔离大海的堤坝。
外人看起来是漂亮闪耀的海水鱼,渗透压失衡的安静痛苦只有自己知道,为了延缓不适应淡水的衰竭,一点点加入海盐,拼命到死的学习、不容浪费分秒的直博、孤身爬到市检院的平台……渗入鱼缸的一点一滴,裴岁霁精心筛选,营造出大海的虚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宣于野看待裴岁霁的角色标签消失了。一个真实的人,从容也好,挣扎也罢,活生生地剖解在他眼前。
思绪随风掠过长空,也随着远方酝酿的盛大日出渐渐清晰。他一手捋过发梢,像是有所决定的霎那,隔着裤袋的手机忽地振动。
不是联系人,而是几则推送新闻。拿到备用机后,他便第一时间订阅了长华科技相关的新闻号。福利院、赵恭、黄怡……处于交织点的长华难免令人在意。
【长华碳能芯上市,续航突破24小时】
【长华科技完成1.2亿元B轮融资,投后估值达12亿元】
无聊的产品和资本动态被迅速划走,宣于野的指尖却悬停在最末的不起眼新闻,形状锋利的眼睛微微眯起——
【折戟项目落幕:边湛第二孤儿院拆迁】
毫不犹豫点击跳转。
近期连环案热度的连带新闻,寥寥百字的正文,侧重在长华十几年前的捐资决策,以及因意外溺亡而导致的项目中止,其中一张配图,干涸的泳池以及积尘的老旧儿童设施,赫然与几日前被拽入空间裂隙后的场景重合。
是裴岁霁待过的福利院没错,而拆迁的日子就在明天。
在宣于野踱步消化新闻的时刻,温暖而沉闷的车内,裴岁霁眉头紧皱,涔涔细汗蒙上前额,不安的神情仿若陷入梦魇。
“哥哥,这里好冷。”
“哥哥,你在哪里?”
“哥哥……哥哥……”
脑海中熟悉的话语夹杂着刺耳蝉鸣,两者以悚然的模样纠缠在一起,瞬间像垂直坠崖般惊悸醒来,裴岁霁猛然坐起身,捏紧领口急剧喘息。
“呼啊……!”
我睡了多久?什么时间了?宣于野——?!
水润眉眼间的脆弱转瞬即逝,极致的理性轻车熟路地侵占头脑,疑问穷追不舍,微颤的指尖迅速解开安全带的同时,左侧余光映入陌生阳光下的模糊人影。
裴岁霁循光转头,一瞬怔愣。
顺着视线望去,透过驾驶座像是特意打开通风的车窗,夜空的墨青还未褪尽,一道金光已从山脊背后射出,天穹像浸了水的宣纸,色彩一层层洇开,从淡青到蟹壳般的绯红。太阳刚冒头,光就漫过城郊的荒地,鸟群扑噜扑噜拍翅,划破这初醒的恬静。
然而比盛大日出更耀眼的,是光晕沐浴下的挺拔背影,宣于野单手插兜望着破晓,侧脸只露出锋利的下颌角,流畅的后颈线条没入卫衣阴影,近一米九的身高却并不显体型贲张,一直保持锻炼的缘故,即使是休闲卫衣也能展现出宽直肩背,精悍的美感朝气蓬勃。
不适应刺眼光线,裴岁霁低头闭眼,再抬眸望向如画风景的车窗。
密长睫毛下清亮的灰瞳微微动摇,梦魇灼热的体温由晨风席卷,但陌生的情绪却随怦怦心跳膨胀起来,大脑短暂空白,原因暧昧不明,甚至在裴岁霁重新恢复理智前,身体已鬼使神差地走下车。
即使车门声轻微,宣于野却像有所感应似的,边摁灭手机屏幕,边传达初次的清晨问候。
“哟,裴检察官,”他徐徐转过头,风从旷野那头刮过来,扬起偏茶色的短发,摇曳碎发下的蕴光眼眸只看向一人,散着阳光的气息轻笑道,“睡得好吗?”
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如其分,赤忱的温柔顺着问候流入心底,仿佛黑夜阴霾都如潮水般退散,只剩无垠郊野之上两道相视对望的修长身影。
裴岁霁脸上闪过一瞬罕见的踌躇,宣于野单纯归因于睡眠不足,还未来得及施展作为室友的关怀备至,便见裴检一整衣襟,无情转身向养护院走去。
“欸——”
宣于野慌忙追上,半途又折返关窗锁车门,满怀委屈的声音拂过低垂草穗,穿越旷野越飘越远。
“裴检,你就不能等等我,又不是赶着登记结婚!”
“……原来鬼也做白日梦,感谢科普。”
“哈哈裴检懂幽默——欸,你倒提醒我了,现在是不是该切换鬼状态,十二个小时得省着用,等会儿还要上班呢……”
朝霞染红的两道身影,一个像刚熬好的麦芽糖般黏着另一个紧缠不舍,打闹推攘着进入无死角管控的坚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