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深究他的死亡?”
老院长缄默着,却也并非对宣于野话里克制的谴责无动于衷,泛黄眸底闪烁着审视与思量,那是将一个小孩视作平等成人的瞬间。
半晌,传来老人叹息般轻落的声音:“我是他们的大家长,他们却不是我真正的孩子。”
“什么?”宣于野怔了一下,铮——现实刃尖的冰凉振鸣在耳畔盘旋。
老院长抬眼望向树影阴翳的窗外,些许失神的目光好似穿透悠远长空,凝视着岁月间无可挽回之物,仿佛命运绝妙又残忍的铺垫,早该化为一抔黄土的他,回到死亡的原点,亲手剖开当年承诺烂在肺腑的一切。
宛若下地狱的门票烧灼地烙印在灵魂,他清清楚楚记着自己十七年前做出的、影响很多人一生的决定。
“……21号染色体异常,我孙女她,患有唐氏综合征,那年和乐辰一样,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儿子儿媳奔波生计,抓一切闲暇照料孩子,但凡人如何也挤不出第25个小时来,权衡之下,只能把她送往特殊教育学校……”
“长华持股的私立特教学校是市内条件最好的,但入学名额有限,我们家也负担不起。”
宣于野的目光一点点沉冷下来。
而老人稳定的话音还在继续:
“……所以只能尽力择优,把她送往了一所公立特校,老师们对她的评价始终都是乖巧,有一天,她仍旧乖巧在角落等待父亲接她回家,却抗拒离开座位,凑近才觉察她身上释透着卫生间特有的异味……求助的船太多,而灯塔,永远只有一座,自然而然,负责的老师们也无法时刻兼顾每个孩子……”
“乐辰出事的当晚,儿子来办公室找我,就在那个位置,他下跪恳求,抽噎着告诉我长华方提出的交易,条件是不再追究意外溺亡的事件……”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努力生活的儿子在我这个父亲面前泣不成声。”
本以为至少会流露出一丝悔意,眼前人却表现得如旁观者一般,仿佛不是自己的故事,既没有颤抖尾音,也没有红润眼眶——是比他多四五十年人生阅历的缘故吗?
宣于野远远看着平静到近乎超脱的老人,一瞬间突然体悟到那种超脱,那是无可奈何的最高潮,残酷到无关乎哀愁与痛疚。
老人为福利院呕心沥血大半生,真情与实意毋庸置疑,但是,每份爱的重量不尽相同。血浓于水。不幸的孩子背负着无从弥补的劣势,沉重到坠没水底无法上浮。
宣于野冷峻地沉默着,良久只问了一个问题:“……裴岁霁,他知道吗?”
听到久违的名字,老人紧握拐杖的手微松,眼底带着想念又慨叹的复杂神采,摇头道:“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宣于野一哂:“现在扮演起保护姿态的大人了?”声音绷着理性的克制,却忍不住攥紧拳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嗡嗡。
手机一震,于晓来了条信息,是专案组邮箱发的。宣于野一瞥屏幕,眸底浮闪的担忧又顷刻消散,邮件只会是公事,说明裴岁霁此刻无碍。
暗沉沉的窗外,太阳攀升躲在浓积云后,留下顶部一圈亮白。努力压抑的心情到达极限,说不出理由,他现在很想见到裴岁霁。
离世的离世,康养的康养,逍遥法外的逍遥法外,对抗着不知何时会爬出过往袭来的滔天巨浪,始终破釜前行的只有裴岁霁一人,太不公平。
“你当作真相搪塞给裴岁霁的谎言,其实一早就破灭了。”宣于野声音不高,但事实总掷地有声。
“一个人的一生足够长,长到可以坦然所有意外。”老院长收回环顾四周五味杂陈的视线,仰头望着不远处面容俊朗的年轻人,意味深长道,“孩子,你现在还可以走。”
“走,我正要走,得和你有所不同才行啊。”
老院长已无处可走,脚下的土地明天就将变为废墟。
一视同仁的雨落在不平等的世界,宣于野的乐天底色为他撑起理性的伞,没有观点神圣不可侵犯,没有选择理性不可衡量,但不知不觉间,平衡的理性天平发生了倾斜。
因为天平一端的人不再是自己,看到某个躲到海里的人觉察不到雨,他便本能地倾斜了自己的伞:
“既然你们都各有苦衷地半途离弃,那我偏偏就要不平等地、坚定地选择裴岁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