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很快来人。
按照所有留存记录、身份信息,所有人认定——刑警沈煦,因公殉职,壮烈离世。
全城悼念,全队缅怀。
葬礼那天,细雨绵绵。
沈煦穿着白大褂,站在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前,静静伫立了很久。墓下埋着的是陆砚,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他伸手抚过墓碑上鲜活的照片,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雨里。
“所有人都在悼念沈煦。”
“可死去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陆砚。”
上级批示,由主检法医陆砚,全权负责此次遗骸的解剖核验与归档。
沈煦接到通知的时候,正站在法医中心的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微凉的温水。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耳边是领导低沉平稳的交代,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心脏上的钝石。
解剖
“收到,明日全权负责。”
旁人都赞他专业冷静,面对这样沉重的任务依旧面不改色。无人知晓,这句平静的应答背后,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巨浪。
当夜,小屋灯火通明。
沈煦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从档案室调取的资料。
白纸黑字,一页页堆叠在眼前。他逐字逐句读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串冰冷的编号。
编号之下,是陆砚短暂而决绝的一生。
一个十七岁转学而来的少年,沉默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直到遇见一束热烈的阳光,才学会心动,学会眷恋,学会为一个人倾尽所有。
他用了整整十年,去爱沈煦。
又用最后的性命,为沈煦换一条生路。
沈煦闭了闭眼,将资料缓缓合上,指尖按在封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起身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冷俊朗的脸,眉眼疏淡,轮廓冷硬,是陆砚的模样。这具皮囊他已经穿了一年有余,熟稔到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原本的面容。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抚过镜中人的眉眼,像是隔着时空,与另一个自己无声对视。
“陆砚,”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明天,我就要亲手剖开你的身体了。”
“你说你算尽了天命,算尽了代价,算尽了结局。”
“可你有没有算到,有一天,我会握着你的解剖刀,亲手解剖属于你的遗骸?”
无人应答。
镜中人安安静静,眉眼如故,只是永远不会再有一丝温度。
窗外夜色沉沉,初春的风裹着微凉湿意,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动窗帘。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又熄灭,只剩下这间小屋的灯光,固执地亮到天明。
天明时分,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向衣柜,拿出那件叠放整齐的白大褂。
白大褂干净挺括,是陆砚生前最常穿的样式,领口还残留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他一件件穿戴整齐,像是奔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客厅。
两盏水杯依旧并排摆在餐桌上,沙发靠垫保持着陆砚离开前的弧度,窗帘半掩,晨光浅浅渗入,将一切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收回目光,推门而出。
风裹着初春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梧桐新叶在枝头轻轻摇晃。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要去迎接的,却是旧日的终结。
解剖室的无影灯,正静静等候它的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