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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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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向对面的沈砚,对方的头一点一点的,困得直接趴在账册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脸颊上还沾了一点朱砂的红印子,像个不小心蹭了颜料的孩子。

陆淮轻手轻脚站起来,把旁边的厚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油灯的暖光落在沈砚的侧脸上,把他清瘦的轮廓烘得格外柔和。陆淮低头看着他指尖还没消的麻绳勒痕,又看了一眼桌上堆得密密麻麻的账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明确的感觉——这次从京城下来,他找对人了。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蒙蒙亮,远处的淮安城渐渐醒了,漕船过闸的号子声顺着风飘进驿馆里。

陆淮拎着酒壶走到窗边,看着脚下奔涌的漕河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沈砚这样的人陪着,这千里漕河的账,早晚能算得明明白白。

沈砚是被一阵淡淡的酒香熏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了抬头,脸颊下还压着半页嘉靖三十六年的瓜洲码头运军签收簿,朱砂的红印子蹭在侧脸上,比睡前那道更显眼了些。

身上的厚被子带着晒过太阳的暖意,不是驿馆里原本潮乎乎的粗布被褥,想来是陆淮特意从里屋给他抱出来的。

窗外的日头已经爬过了屋脊,比他昨天扛着箱子到这儿时的辰时,足足晚了两个时辰。桌上的油灯早就灭了,灯盏里积了厚厚一层黑油,旁边堆着的线索纸被风吹得轻轻掀动,每一张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粮数和码头日期,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淮安到京城的漕道牢牢兜在了里面。

他刚撑着桌面坐起身,后背上的被子就滑了下去,肩颈处因为扛了五里地的木箱,又熬了两个通宵,酸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醒了?”

陆淮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他没像往常那样靠在门槛上喝酒,反而背着手站在漕河边上,晨风吹得他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手里却没拎那只不离身的酒壶。

等他转过身,沈砚才看见他眼底也带着明显的红血丝,显然这两夜他也没合过眼,只是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半点疲态都露不出来。

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面,卧了两个黄澄澄的荷包蛋,旁边一碟腌得脆爽的萝卜条,和漕运司食堂里常年飘着霉味的糙米饭比起来,简直像过年才有的吃食。

陆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替你尝了一口,没毒,也没被人动过手脚。王崇的人现在还在漕运司门口盯着你,你这时候回去,半只脚刚踏进衙门,就得被人围着问账册的下落。”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着面碗的边缘,热气熏得他眼底发潮。

他守了三年的账,从来没人给他送过一碗热乎的早饭。他没动筷子,反而先看向桌上那堆理清楚的线索,指尖点过“沿海私庄”四个字:“大人,这些线索还缺最后一环——粮从淮安码头运出去,总得有船,有船就得有船籍,私卖二十万石漕粮的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在水司的档册里。”

“我知道。”陆淮大步走过来,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所以我等你醒,不是让你吃完这碗面就回漕运司接着当那个整理账册的小文书。”

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陆”字,背面是锦衣卫专属的飞鱼纹暗刻,摸上去带着常年被人攥在手里的温度,沉甸甸的坠手。

“这是我从京城出京时,陛下亲赐的随行令牌。”

陆淮把令牌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玄铁和木桌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见牌如见我本人,沿途的卫所、水司、码头巡检,但凡有人敢拦你,你直接亮出来,先拿人再审,出了事我担着。”

沈砚的指尖猛地顿住了。

他在漕运司当书吏三年,见过无数官场往来的令牌印信,却从来没人敢把这样代表着全权信任的东西,交到他一个无品无级的小文书手里。

他抬眼看陆淮,对方的眼神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试探,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像在递给他一支笔,让他亲手把当年他爹没写完的那笔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写回来。

“我陆淮查了十年贪,见过太多人拿到一点权力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也见过太多人捧着糊涂账,宁愿跟着分一杯羹,也不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陆淮的指尖敲了敲桌上那堆厚厚的账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但沈砚,你不是这种人。你能在库房里守着三千七百本糊涂账三年,能三天三夜不合眼把每一个漏洞都抠出来,能扛着两百斤的箱子走五里地,半分不肯假手于人——这千里漕河的账,光靠我一个京官,查不完。”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陆淮看着沈砚的眼睛,专注而又认真的询问道。

淮安城外的漕河水哗哗地拍着堤岸,远处传来漕船过闸的号子声,混着风飘进窗棂里。沈砚低头看着那块玄铁令牌,阳光落在飞鱼纹上,泛出细碎的冷光,他指尖那道被麻绳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此刻轻轻覆在了令牌的“陆”字上。

他想起嘉靖三十年那个飘着雪的冬天,运军们扶着他爹的空棺材从蓟州回来,冻得开裂的手里,还攥着半张被雨水泡烂的口粮签收条。

他守了这账三年,等的从来不是有人夸他一句账理得好,等的是有人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把那些被粮米埋住的冤屈,一点点挖出来。

沈砚抬起头,伸手把那块令牌稳稳攥在了手里。

玄铁的凉意顺着掌心传进骨头里,他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眼神还是像之前那样平静,却多了点破釜沉舟的亮:“大人要我从哪里查起?”

驿馆外突然炸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混着敲锣的急响,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划破了淮安城清晨的平静。

“走水了!常盈仓走水了!”

二人谈话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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