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砚带着两个差役,踏进了王崇的总督府书房。
王崇被锦衣卫带走时走得太急,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书房的门虚掩着,桌上的茶盏还留着昨夜的余温,摊开的书页上,墨迹都还没完全干透。
整个总督府的下人早就被集中到了前院看管,连半分通风报信的机会都没有,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在青瓦上的轻响。
“沈先生,这书房我们昨天已经搜过三遍了,所有柜子、抽屉都翻遍了,除了几本普通的诗书,什么都没找到。”跟着进来的差役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王崇当了十年总漕,老奸巨猾得很,要紧的东西肯定早就提前转移走了,哪能这么容易留给我们。”
沈砚没说话,指尖轻轻拂过书房的墙面。
他在漕运司当差三年,来总督府送过无数次账册,太清楚王崇的性子——这个人贪得无厌,却又极度多疑,最要紧的东西从来不会放在明面上,也不会交给任何下人保管,只会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连睡觉都能闻着味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靠墙的书架,最后落在最里面那排放着《大明漕运志》的隔板上。
那本嘉靖二十三年的旧志,他当年帮王崇整理书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书脊的厚度比正常的书厚出整整一倍,当时只当是装订的时候多垫了纸,现在想来,根本就是个幌子。
沈砚上前一步,指尖扣住那本旧志的书脊,猛地往外一拽。
“咔嗒”一声轻响,书架最底层的木板突然弹开,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
差役们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上前,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锁是纯铜打造的,上面刻着只有京城严府才有的云纹印记。
沈砚掏出随身带的小刀,顺着锁缝轻轻一撬,铜锁“啪”地应声而开。
掀开油布的瞬间,一叠泛黄的信纸露了出来,最上面那封,落款的日期是嘉靖三十七年正月,信封上的火漆印,赫然是严世蕃的私印。
他指尖微微用力,拆开了那封密信。
墨迹是典型的严世蕃笔迹,张狂又带着点跋扈的力道,字里行间的内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砚的眼底:“淮安漕粮,每年按三十万石之数,由瓜洲码头走海路运至天津严家庄仓,无需入通州官仓。今年的分成按老规矩,你拿三成,剩下的七成走京里的账。若有御史巡查,立刻烧仓毁账,所有开销由府里统一拨付,不必顾虑。”
短短几行字,却把所有遮遮掩掩的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沈砚拿着密信的指尖微微泛白,他之前顺着零散账页推算,只猜到每年有二十多万石粮下落不明,却从来没敢想,这个数字居然是整整三十万石——相当于整个南直隶一年漕粮的三分之一,直接绕开朝廷的所有粮仓,明目张胆地通过海路运进严党的私庄。
他攥着那封沾了墨痕的密信,指节勒得发白,指腹几乎要把绵纸揉出破洞,转身就往驿馆方向疯跑。
青布官袍的后摆被穿街的狂风狠狠掀起来,像一面猎猎作响的黑旗,扫过街边挂着的酒旗,带得酒坛边的碎瓷片哗啦作响。
他跑得太急,跨驿馆前那三级青石板台阶时,左脚踩空了半寸,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钻心的疼也没让他慢下半分,手在台阶边一撑就弹了起来,靴底沾着的泥点甩在石面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冲进后院时,陆淮正垂着眸擦佩刀。
粗麻布裹着的刀柄在他掌心反复摩挲,刀刃上刚凝起的一点薄油被细布擦得发亮。
风先一步把他身上的尘土味卷过来。
陆淮指尖立刻顿住,擦刀的细布“啪”地落在青石板上。
他抬眼时,对方已经冲到了三步外,脸色白得像院角落的霜,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呼吸都扯得像破风箱,话堵在喉咙里半天吐不出来,只把那封被汗浸软了边角的密信往陆淮面前递。
陆淮没先接信,手腕一翻,佩刀“嚓”地入鞘。
清脆的钢音刚落,他已经往前跨了半步,骨节分明的手先稳稳扣住了对方晃得要栽倒的肩,指腹隔着被风灌得鼓胀的官袍,都能摸到底下绷得发颤的肌肉。
“呼——”
“你看这个。”沈砚缓过劲来,把密信递过去,指尖因为跑得太急,还在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