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抬手拦住了情绪激动的众人,他没有再逼问地上的刺客,反而转过身,目光扫过人群后排那几个神色躲闪的身影——方才举着“贪官”纸牌喊得最凶的三个泼皮,此刻被捆着跪在地上,却还在偷偷往街尾的方向瞟,脚指头在鞋里不安地动来动去,眼神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沈砚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落到眼底,他扬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你不肯说,我替你说。昨日酉时三刻,城西悦来客栈丙字三号房,有个穿玄色暗花锦袍的人,把这枚淬了毒的飞镖,和二十两雪花银一起塞到你手里,让你今日混在闹事的人群里,盯着张老汉、王阿婆几个敢站出来说话的人。只要他们敢当众说出严家吞占官粮的旧事,你就立刻出手灭口,断了我们的人证,到时候死无对证,我们查亏空的事,自然就成了无凭无据的诬告,对不对?”
地上的刺客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这些细节,他连跟身边最亲近的同伙都没提过,这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布裙妇人,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指着人群后排一个想偷偷往后溜的师爷模样的人,声音尖利:“我认得他!他是严家粮铺的二管家周福!昨天傍晚我去严家粮铺借半斗糙米给我家生病的娃熬粥,亲眼看见他在粮铺后门,把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领进了后院,鬼鬼祟祟的,半天都没出来!”
那被点破的周福,身上还穿着半新的绸布长衫,头上戴着方巾,本来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想等刺客得手之后趁乱溜走,此刻被人当众戳穿身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旁边的巷子里钻。可周围的百姓早就堵死了所有去路,几个跟着陆淮守过河堤的民夫,几步就冲了上去,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到沈砚面前,狠狠往地上一掼。
周福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青石板上,方巾都掉了,头发散下来,哪里还有半分管家的体面。他看着沈砚手里那枚泛着蓝光的毒飞镖,又看了看周围百姓愤怒的眼神,心理防线瞬间就崩了,还没等沈砚开口审问,就“咚咚咚”磕起了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我说!我全说!是严家大老爷严奎吩咐的!”
这话一出,满街哗然。
淮安严家,是严阁老的远房亲侄,在淮安城盘踞了十几年,手里握着全城七成的粮铺,往年靠着严党的势力,明里暗里吞占的官粮、盘剥的百姓,数都数不清。这一次陆淮带着人来淮安查历年的粮务亏空,刚到三天就清出了严家近三年私吞的两万石官粮,严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夜就设下了这条毒计。
这条毒计,漏洞百出,真实一步烂棋。
他是真的急了!
“大老爷说,只要煽动百姓闹起来,把陆大人赶出淮安城,这查亏空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周福的声音抖得像筛子,“他怕张老汉几个敢站出来作证,特意花了五十两银子,从江湖上请了这个杀手,混在人群里灭口,到时候把杀人的罪名往闹事的乱民头上一推,谁也查不到严家头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地上的尘土,十几个身着玄色官差服色的人策马而来,为首的人高举着明黄的令牌,腰间挂着顺天府的铜印,高声喊道:“奉旨查抄淮安严党余孽!所有胁从者,主动投案者一律从轻发落!”
马队在驿馆门口停住,为首的顺天府推官崔裘翻身下马,走到沈砚面前,拱手行礼:“沈先生,陆大人三日前递去京城的密折已经到了,圣上龙颜大怒,特命我等快马加鞭赶来,此刻严家的府宅、粮铺,已经全被我们的人围了,严奎想带着金银从后门坐船跑,刚到码头就被我们拿下了。请问陆大人在驿馆吗?”
说曹操曹操到,驿馆门口闹得天翻地覆,陆淮却不在。
崔裘说话这会儿,陆淮刚回来,正站在门口,疑惑的看着驿馆门口‘乌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瘫在地上的周福听到这话,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周围的百姓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把陆淮挤进了人群,拥护到沈砚身边。
有人把手里的草帽往天上扔,有人敲起了身边竹篮里的竹板,刚才还攥着扁担要打刺客的后生,此刻红着脸,挠着头走到陆淮、沈砚面前,从怀里掏出两个还热着的煮鸡蛋,往沈砚手里塞:“陆大人,沈先生,刚才是草民糊涂,跟着那些泼皮起哄,你们别往心里去,这鸡蛋是我娘今早刚煮的,您垫垫肚子。”
沈砚接过鸡蛋,指尖还能感受到蛋壳传来的温度,他抬头往身边人望去,陆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手里拿个鸡蛋,有点懵。虽未搞清楚全部状况,但是陆淮不愧是陆淮,只见他站得笔直,对着满街的百姓拱手。
“诸位乡亲。”陆淮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这几年严党在淮安盘剥百姓,吞占赈灾粮,让大家受了苦。今日之后,严家所有私吞的粮食,都会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被抬高的粮价,今日起就恢复到往年的市价,以后淮安的官仓,每一笔粮食的出入,都会贴出告示,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连街对面酒楼上的客人都拍着栏杆叫好,有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当场就红了眼眶,对着陆淮和沈砚的方向作揖。
风卷着淮安城巷子里的槐花香吹过来,把刚才飘在半空中的流言碎渣,吹得无影无踪。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飞镖划破的袖角,又看了看被百姓围在中间的陆淮,嘴角刚要露出一点笑意,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街对面酒楼二楼的雕花窗棂后面,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下一秒,又是一点幽蓝的冷光,从窗缝里疾射而出,这一次,瞄准的是毫无防备的陆淮后心。
沈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里刚接过的热鸡蛋直接飞了出去,“啪”地一声,精准砸在那枚飞镖的镖杆上。飞镖偏了方向,“夺”地钉进了陆淮身边的拴马石里,蓝汪汪的毒汁顺着石缝往下淌,瞬间腐蚀出一道细小的凹痕。
酒楼上的黑影见两次失手,知道再无得手的可能,转身就要往后窗跳。可他刚推开窗户,就看见几个顺天府的弓箭手,早就拉满了弓,箭头齐刷刷对准了他——沈砚从看见巷口第一个刺客的时候,就料到严党肯定还有后手,提前让推官带了人,悄悄把酒楼的前后门都堵死了。
那死士见无路可逃,咬碎了嘴里的毒囊,当场倒在了窗台上。
日头慢慢爬到了驿馆飞檐的正中央,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淮安城的长街,把地上所有的阴影都照得透亮。沈砚走到陆淮身边,看着他身后那枚还在淌毒汁的飞镖,笑了笑:“看来淮安这地方,往后的日子,终于能踏踏实实晒晒太阳了。”
陆淮也笑了,他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目光扫过满街笑逐颜开的百姓,声音里带着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是啊,起码百姓能吃上饭了!”
不远处的粮铺门口,已经贴上了新的告示,白纸上黑字写着今日新的粮价,几个百姓排着队,手里攥着钱,脸上是许久未见的踏实笑意。淮安城被乌云遮了十几年的天,终于彻彻底底地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