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的水浪声还没完全散,沈砚就带着两个亲随,沿着漕河的码头往深处走。
严党当年运私粮的事,淮安城的老船工都讳莫如深,谁都不敢沾这个杀头的麻烦。沈砚在码头的破棚子里蹲了整整三天,给码头的船工递热酒,帮着他们搬缆绳,直到有个缺了半根手指的老船工,趁着没人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半块刻着“王”字的旧船牌,低声说:“往洪泽湖边上的芦苇荡走,找陈老歪,当年他是王崇最信任的船老大,现在躲在那里靠打渔过日子。”
沈砚找到陈老歪的时候,这个年近六十的船老大正蹲在小渔船上补渔网,看见穿官服的人过来,转身就往芦苇荡里钻,被沈砚伸手一把拦住。陈老歪梗着脖子红了眼,攥着手里的鱼叉嘶吼:“我没罪!我当年是被王崇逼的!他扣着我一家老小的命,我不敢不帮他运粮!”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沈砚从怀里掏出半张当年的运粮回执,那是之前农户手里留的残片,“你看看这个,去年西乡被贪的那批粮,就是你运去严家私仓的对不对?那些农户到现在还在等一个公道。”
陈老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鱼叉“咚”地掉进了水里。他盯着那半张回执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突然蹲在船板上捂着脸哭出了声。他转身钻进船舱最里面,撬开了一块松动的船板,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三层油布拆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运粮记录,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天运了多少石粮,从哪个官仓出发,送到了严家的哪一处私庄,连王崇当时给他的赏银数目,都用炭笔在页脚标得明明白白。
“我知道他们早晚要杀我灭口,”陈老歪的声音发颤,指尖摸着那些纸页,像摸着自己的命,“我把这些藏在船板里藏了五年,就等着有敢查严党的青天大老爷来,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沈砚带着陈老歪回驿馆的时候,陆淮看着那叠完整的运粮账册,悬了好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特意把驿馆后院的偏房收拾出来,让陈老歪住进去,门口安排了两个差役守着,连送进去的饭菜,都要亲自试过毒才敢递进去。
可严党的消息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下,驿馆的房顶上突然落下一片极轻的瓦屑。两个穿黑衣的杀手,像两道黑影似的顺着屋檐滑下来,手里的短刀淬着蓝光,脚尖点地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们早就买通了驿馆里一个扫地的杂役,摸清了陈老歪住的偏房位置,摸过去的时候,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正躺在床上,想都没想就抬刀劈开了木门,短刀直直往床上的人扎了过去。
刀尖扎进被子的瞬间,两个杀手同时暗叫不好——被子底下是空的。
没等两人掀开门帘往外走,院门外的柴门“咔嚓”一声断了木栓,紧跟着驿馆方向的差役连滚带爬的喊声还没传到近前,堂屋的木门就“哐当”一声被撞得木屑横飞。
陆淮反手就把沈砚往身后一护,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寒锋扫过炕沿边的粗瓷碗,瓷片“当啷”坠地的瞬间,两个裹着玄色夜行衣的杀手已经踩着门槛扑了进来,短刀上淬的毒在灶火余光里泛着乌光,直奔两人要害。
走在最前的杀手刀势又狠又快,刀风削得陆淮官袍的袖口瞬间裂出一道口子,他却不退反进,手腕一转挽出三朵剑花,剑锋贴着刀脊斜斜滑下去,“嚓”的一声就挑飞了对方手里的短刀。那杀手吃了一惊,刚要往后撤步,陆淮的剑已经顺着他的手腕往上递,剑尖点在他肘麻穴上,那人闷哼一声,整条胳膊瞬间软得像面条。
第二个杀手从侧面斜刺里劈过来,刀走下三路直奔陆淮的膝弯,沈砚顺手抄起炕边那根用来拨灶火的铁火钳,手腕一翻就夹住了刀身,火星子“唰”地溅了半墙。杀手用力往回夺刀,沈砚脚下踩着炕沿借力一拧,火钳顺着刀脊滑下去,“哐当”就敲在了他的手腕骨上,短刀“当啷”砸在泥地上。
第一个被挑飞刀的杀手红了眼,从腰后摸出一柄淬毒的飞镖,甩手就往陆淮后心掷过去。陆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长剑往身后一横,飞镖“当”地撞在剑脊上,弹出去钉进了旁边的土墙,尾羽还在嗡嗡震颤。他借着这股反弹之力旋身而起,剑锋贴着对方的咽喉擦过,带落了他面门上的黑布,露出底下那张码头上粮商护院的脸。
剩下的那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门外冲,刚跨出半步,陆淮的剑已经从后面点在了他的肩井穴上,那人浑身一僵,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个杀手都被踹倒在泥地上,差役们举着火把冲进来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两把断了刃的短刀,和两个被点了穴、连动都动不了的活口。
沈砚发现不对,眼疾手快往前跨了半步,指尖刚要触到最前面那杀手的下颚,两声极轻的脆响猝然在堂屋里炸开。
两人几乎同时狠狠一错牙关,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瞬间被咬碎,乌黑的毒血顺着下颌汩汩淌下,四肢在泥地上剧烈抽搐起来。陆淮见状立刻伸一只手去扳其中一人的下颌,可两人谁都没能来得及阻拦,不过眨眼的功夫,杀手的瞳孔就骤然涣散,头重重往泥地里一砸,彻底断了气息。
陆淮收剑回鞘,剑锋上连半滴血都没沾,只有一点月光的冷光顺着剑刃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