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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新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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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漕运司的公堂,已经很久没这么亮堂过了。

往日里墙角落满的蛛网被清得干干净净,蒙在旧账册上的厚灰被掸得一干二净,连公堂前那片长了十几年荒草的空坪,都被差役们翻了新土,种上了几排耐湿的青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连往日里总飘着霉味的公堂,都浸上了点清清爽爽的竹香。

陆淮把那二十三名涉案官员的空缺全部补上,挑的全是之前在底层当差、没沾过半分贪墨的小吏,新官印刚刻好的那天,沈砚就搬着一摞新做的公示木牌,带着人在漕运司的大门前敲敲打打地忙活开了。

第一块木牌往墙面上挂的时候,围过来的百姓还以为是新的征税告示,下意识就往后缩了半步,有个穿短打的后生嘴里还嘟囔:“该不会又要加漕捐吧?上个月刚把欠的粮补上。”

等前面的人凑过去看清上面斗大的字,突然嗷一嗓子喊出声:“不是加捐!是让我们随便看账!”

人群瞬间炸了锅。

有个跑了三十年漕的老运军,攥着烟袋杆的手都在抖,烟丝从烟袋锅里晃出来撒了一裤腿都没察觉。

他跑了半辈子漕,从来只听说漕运的账是“锁在深柜里的官机密”,连运军自己都不知道每月该领多少口粮,每次发粮都是给多少接多少,被克扣了也没地方说理。他颤巍巍地凑到公示栏前,粗糙的指尖摸着木牌上刻得深深的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转头对着身后的小孙子喊:“娃你看!爷爷跑了三十年船,今天居然能亲眼看见漕运的账明明白白贴在大街上!”

沈砚扶着第二块木牌往墙面上钉,手里的锤子“咚咚”敲着,听见老运军的话直起腰笑:“周老伯,以后不光能看,要是发现账上的数和你手里的回执对不上,直接去门口的铜箱子投状纸,我和陆大人亲自给你做主,绝不让半升米不明不白地没了。”

他带着人连着挂了七块木牌,把新规矩一条一条钉在漕运司的大门边上。旁边围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踮着脚念出声,念到“运军口粮不再层层转手,每月十五直接来粮仓领粮”的时候,几个年轻运军当场就拍起了巴掌,其中一个高个子后生扯着嗓子喊:“以前我领的粮,经过千户、百户层层扣,十斗粮到我手里只剩六斗,剩下的全进了上官的私仓!以后再也不用受这窝囊气了!”

“还有这条!过往漕船换牒不收好处费!”一个船工模样的人挤到前面,手指点在第三块木牌上,声音都带着点颤,“上次我过闸,门房张嘴就要五百文的‘牒子钱’,我拿不出来,在码头等了三天都不让走,差点误了运粮的期限!以后这规矩立了,我下次跑船,再也不用把卖力气赚的钱往这些人手里塞了!”

“你们放心,”陆淮从公堂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刚盖好印的新账册,对着围过来的百姓拱了拱手,“谁要是再敢私设关卡索贿,你们直接把人扭送到漕运司来,我亲自按律法办,绝不徇私半分。”

为了把规矩钉死,沈砚还特意让人在公示栏边上摆了一个封条盖着官印的铜箱子,百姓要是发现有人违反新规矩,随时可以把状纸投进去。旁边有个阿婆凑过来,摸着凉冰冰的铜箱子问:“沈大人,这箱子真的没人能私开?万一有人偷偷把里面的状纸拿走怎么办?”

“阿婆您放心,”沈砚从怀里掏出两把铜钥匙,举起来给大伙看,“这箱子的锁是双簧锁,一把钥匙在陆大人手里,一把在我手里,少了任何一把都打不开,连漕运司的其他官员都碰不到箱子边,您写的状纸,除了我和陆淮,没人能看见。”

新规矩施行的第一个月,就有个之前惯会克扣运军口粮的小吏,想趁着发粮的时候,偷偷在斗底下垫一块木板少给半升米,被旁边等着领粮的运军当场抓了现行。那小吏还想狡辩,扯着嗓子喊“我这是按旧例发粮”,旁边立刻围上来十几个运军,把他垫在斗里的木板往地上一摔:“旧例?现在新规矩贴在大门口,你眼睛瞎了看不见?”

陆淮二话没说,直接让人把他拖到河堤上,当着所有河工和运军的面,把他垫在斗里的木板挂在他脖子上,罚他连着三天给堤坝上的河工挑水。消息当天就顺着漕河传遍了全淮安的码头,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发粮的时候耍半分花样。

往日里漕运司的大门,只有穿官服的人才能进,寻常船工过来递个状子,门房都敢伸手要“进门钱”。现在门房换成了之前的老河工陈老歪,看见穿短打的船工远远走过来,立刻就笑着迎上去递板凳,手里的茶壶还冒着热气:“快进来坐!状纸写好了没?没写我帮你写,我这老骨头写了一辈子船账,字清楚得很!”

运军们领完当月的口粮,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把大半的粮拿去孝敬上官,揣着满袋的新米往家走,走到漕运司门口的时候,都要特意停下来,对着那一排明晃晃的规矩木牌看两眼。有个年轻运军还掏出怀里的炭笔,在木牌旁边的空白石板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大大的米袋,旁边的同伴笑着拍他的肩膀:“你这是怕新规矩跑了啊?”

“哪能啊,”后生挠着头笑,“我是想让我以后的娃过来看看,他爹当年跑船,终于能领到满斗的粮了。”

这天傍晚,陆淮和沈砚并肩站在漕运司的公示栏边上,看着底下几个运军凑在一起,指着账目上的数字低声说笑,你戳戳我胳膊,我点点你账本,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远处的漕船上飘来船工们唱的号子,调子亮得很,顺着风飘出去老远。风把公示牌上系着的红绸吹得轻轻晃,扫过沈砚的手背。

沈砚伸手摸了摸木牌上刻着的“公开”两个字,指尖沾了一点新刷的桐油香,转头对着陆淮笑:“以前漕运司的人,都把账目锁在柜子最里面,上三道锁还怕人看,现在亮在太阳底下,反而谁都不敢伸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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