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驶进山东境内的闸河时,天刚亮透。
两岸的地势陡然拔高,原本平缓的河水忽然收窄,水流撞在青石板的闸壁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藏在山坳里的闷雷。沈砚本来正趴在船板上核对账册,听见这声响立刻合了本子,伸手把陆淮拉到船舷边,指尖指着前面层层叠叠的水闸,眼睛亮得像浸了光。
“看见前面那道石闸没有?这就是漕河最险的‘运河屋脊’,从这里往北,地势比淮安高出整整四丈,全靠这二十七道闸口一级级抬水,漕船才能爬上去。”沈砚指着闸边正在拉纤的河工,给陆淮讲起了这里的门道,“每过一道闸,必须得等上游的水蓄满,闸工才能开半扇闸门,用绞盘慢慢把船拽上去,要是开快了,湍急的水流能直接把漕船冲得撞在石墙上,连人带货全得沉进河底。”
正说着,前面的第一道闸口开始缓缓升起,蓄得满满的河水顺着闸口涌下来,溅起半人高的白浪。几个光着膀子的闸工拿着长篙,精准地勾住船舷的铁环,喊着整齐的号子,把他们的漕船稳稳拽进了闸室。沈砚指着闸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给陆淮看,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全是这么多年来过往的漕船撞出来的印子,最深处的一道,足足陷进去半寸。
“当年严党的人管这段闸河的时候,故意把闸口的开闸时间卖给出钱多的商船,官派的漕运粮船反而要在闸口外等十天半个月,等水耗光了,船上的漕粮晒得干裂,到了京城一算账,自然就有了‘亏空’的由头。”沈砚的指尖划过闸壁上的旧刻痕,声音冷了几分,“他们就是靠着这种法子,明着暗着贪了几十年,连河工的工钱都要扣掉七成,好多人累死在闸口边,连一口薄棺材都落不下。”
船过了三道闸,终于稳稳停在一段平缓的河湾里,船工要在这里歇半个时辰,等下一道闸的水蓄满。两人索性把所有卷宗都搬到船头的小桌上,就着暖融融的日光,一页一页核对细节。
沈砚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每一页账册的边角上做只有他们俩能看懂的暗记:哪一笔漕粮是从哪个县征上来的,哪一笔银子是鄢懋卿亲手签的字,哪一个证人能对应上哪一段供词,连当年闸工被克扣工钱的具体人数,都在账册的空白处标得清清楚楚。陆淮则拿着另一本从户部调出来的旧漕运记录,和沈砚手里的淮安账册一笔一笔对,但凡有半分对不上的数字,立刻停下来翻当年的运粮小票,直到把所有细节都抠得严丝合缝。
风从闸河的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河底的湿凉,把桌上的账册吹得轻轻掀动。陆淮翻到其中一页,忽然皱起了眉:“这里有一笔三万两的修闸银子,账面上写着是当年就拨给了闸河,可我查户部的记录,这笔银子根本没出京城的银库。”
沈砚笑了笑,指尖点在账册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个用极细的炭笔画的小水闸标记:“我就知道你会查到这里。这笔银子当年是严世蕃亲手领走的,根本没往下发,我手里有当年银库的出库底单,还有十几个老闸工联名按了血指印的供词,等会审的时候拿出来,正好能把他安插在闸河的贪墨链条,从头到尾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