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晨雾还没散透。
沈砚和陆淮换了一身寻常青布长袍,把那半份血手印供词贴身藏在夹层里,其余几份关键副本用油纸裹好,塞进了装旧书的布袋包最深处。两人没有走客栈正门,从后院那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的侧门钻出去,绕着胡同走了半圈,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连挑夫聚集的棋盘街都刻意绕开,一路往紫禁城的东华门方向走。
他们走的不是百官上朝的御道,而是锦衣卫提前打点好的偏门。守门的旗校看见两人袖口暗绣的飞鱼暗记,连盘问都没多一句,直接悄无声息地把侧门拉开一道缝,放他们进了宫。宫道上连个多余的太监都没有,只有掌印太监的贴身小内侍提着一盏蒙着青布的灯笼,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得像猫,连鞋底蹭过金砖的声响都压得干干净净。
沿途没有百官的目光,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晨风吹过宫墙的低响。沈砚怀里紧紧抱着用油布裹好的卷宗,指尖能摸到账册上凹凸的血指印,他跟在陆淮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冰凉的金砖往前走,之前跑漕河、闯闸口、躲水匪的胆气都在,可真踏在这禁宫深处的路上,还是忍不住绷紧了后背。
进乾清殿暖阁的时候,嘉靖帝正坐在案前抄经,香炉里飘出的沉水香烟雾缭绕,把他的脸遮得忽明忽暗。殿内没有别的大臣,连伺候的太监都远远站在帘外,整个暖阁里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陆淮拉着沈砚直接跪在御案前,没有半句虚言客套,把怀里的卷宗一本一本往上呈。从淮安四十二万石漕粮被贪墨的明细,到鄢懋卿亲手签字的受贿供词,再到山东闸河二十七道水闸的修闸银两亏空记录,最后是十几个老河工、运军联名按了血指印的万民书,整整齐齐在御案上摆了半尺高。
“陛下,这是臣在淮安彻查三个月拿到的所有证据。严党把持漕运十几年,从淮安到京城的千里漕河,每一寸都吸着河工和百姓的血。去年淮安水患,朝廷拨的三十万两赈灾银,半分都没落到百姓手里,全被严党的人私分,才闹出了几十万运军差点哗变的乱子。”陆淮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暖阁里清清楚楚传开,没有半分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