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站着的翰林院编修是个中立派,昨夜听闻风声,悄悄塞给他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今日慎言。”
龙椅上的嘉靖帝刚捻完一轮佛珠,目光扫过阶下,还没等司礼监太监喊“有事启奏”,严世蕃就猛地往前踏出一步,织金锦袍上的云纹在晨光里亮得扎眼,他声音尖利得像冰棱划过青石板:“臣有本奏!弹劾监察御史陆淮——”
他话音刚落,站在队列里的兵部侍郎立刻出列,手持笏板高声接话:“臣附议!嘉靖三十四年鞑靼围宁夏卫,时任百户的陆淮,未战先弃城防,带着亲卫连夜遁走,致使三百守城边军群龙无首,全数战死城头,此等临阵脱逃之徒,按《大明律》当斩!”
紧接着户部给事中也跨出队列,声音激昂:“臣这里有兵部存档的旧战报为证!当年宁夏卫失守,全因陆淮弃阵,此等贪生怕死之辈,如今却执掌漕运查案大权,万一他为了私利通敌卖了漕运防线,我大明南北粮道危在旦夕,此乃国之巨祸!”
“臣附议!请陛下即刻下旨,将陆淮革职下狱,彻查当年通敌旧案!”
“臣也附议!此等劣迹斑斑的官员,留在御史台都是对国法的羞辱!”
“当年战死边军的家属至今还在沿街乞讨,全是拜他临阵脱逃所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十几个严党官员接连出列,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西北的战事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看见陆淮骑着马弃城狂奔。站在后排的几个清流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替陆淮说句公道话,刚抬眼就对上严世蕃扫过来的狠厉目光,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满朝的目光瞬间全聚在陆淮身上,有人等着看他跪地求饶,有人暗自替他捏了一把汗,连站在皇帝身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悄悄抬眼瞥了一眼龙椅上的嘉靖。
嘉靖帝指尖捻着佛珠,眼皮半垂,声音听不出喜怒:“陆淮,他们说的,你可有辩解?”
殿外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进来,吹得陆淮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却没有半分慌乱,往前踏出一步,笏板举得端正,声音洪亮得传遍了整个奉天殿:“臣有证据,自证清白。”
严世蕃脸上瞬间露出一抹冷笑,他认定陆淮手里根本拿不出能推翻这个指控的东西——当年的边军战报早就被严党安插在兵部的人动过手脚,所有能证明陆淮清白的记录,早就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甚至已经提前安排好了锦衣卫的亲信,只要陆淮拿不出证据,当场就能以“欺君之罪”把他拿下。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挑衅:“陆御史口口声声说有证据,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东西,推翻兵部存档的官文?”
可陆淮转头看向殿外,轻轻拍了拍手。十几个穿着旧边军棉甲的汉子从殿门外走了进来,他们脸上都带着西北风沙刻下的疤,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腿上还留着鞑靼人的箭伤,棉甲上还沾着赶路沾的尘土,为首的老兵手里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咚”的一声跪在金砖地上,震得匣子里的纸页都轻轻作响。
“陛下,草民周大,是当年宁夏卫的守城总旗。”为首的老兵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当年鞑靼人围了城三个月,粮草早就断了,陆百户身上中了三箭都没退过半步,城头的箭雨把他的官袍射成了筛子,他还在给弟兄们分最后半块干粮。最后是他带着我们十几个弟兄,半夜从城墙的悬梯爬下去,冲过鞑靼人的包围圈去固原求援,才等来了三边总督的援军,救了剩下的全城百姓。那些说他临阵脱逃的人,全是在胡说八道!”
他身后的几个老兵也纷纷磕头,有人露出自己瞎了的左眼:“草民当年是城头的弓箭手,鞑靼人的箭射穿了我的眼睛,是陆百户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草民的爹当年是守城的把总,战死前还跟我们说,跟着陆百户守,城就不会破!”
“我们这些人在西北种地,听说有人往陆御史身上泼脏水,走了三个多月的路来京城,就为了说一句公道话!”
刚才还在慷慨陈词弹劾陆淮的兵部侍郎,看见这些老兵的瞬间,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没拿稳。陆淮伸手打开老兵捧来的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当年的边军作战手札、守城时的伤亡名册,还有三十七个战死弟兄的家属画的供状,每一份上面都按着鲜红的手印。他把这些东西一一呈上去,最后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那是当年他亲自画的宁夏卫城防图,边角上还留着当年被血浸透的痕迹。
“陛下,所谓的‘临阵脱逃’,是当年严党安插在西北的监军,想把守城失利的罪名推到我们这些底层军官头上。”陆淮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严世蕃,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他们贪了边军的三万石军粮,把本该送到城头的粮草偷偷运去江南变卖,导致弟兄们饿着肚子守城,城头的箭簇都凑不齐,最后却想把所有罪责推到我们这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臣这里有当年监军贪墨军粮的完整记录,每一笔粮草的去向,最后都汇入了如今漕运亏空的同一本账目中。”
他把最后一份证据递上去,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在附和严世蕃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刚才喊得最凶的户部给事中,偷偷往队列后面缩了缩,生怕嘉靖帝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嘉靖帝翻完手里的所有证词,指尖的佛珠顿了顿,目光扫过严世蕃,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你说他临阵脱逃,这些从西北千里迢迢赶来的老兵,难道全是他提前雇来的?那当年兵部改战报、烧存档的事,又是谁在背后主使?”
严世蕃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陆淮居然能把当年散落在西北各地的幸存老兵全部找回来。他原本想借着这个弹劾,先把陆淮的名声搞臭,让他再也没有资格查漕运案,没想到反而把自己当年在西北安插党羽、贪墨军粮的马脚露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跪在地上连连请罪:“臣……臣也是被兵部的旧档误导,一时失察,万望陛下恕罪!”
站在前列的几个老臣对视一眼,立刻出列打圆场:“陛下,陆御史忠勇可嘉,当年西北守城的事迹实在令人动容,应当予以褒奖。”
“严大人也是听闻旧档,未及细查,并非有意构陷。”
嘉靖帝没接话,指尖把那卷沾了血的城防图慢慢卷起来,目光落在陆淮身上,没说褒奖也没说降罪,只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早朝散了之后,沈砚在宫门外等他,手里还攥着一个刚从药铺买来的暖炉。刚才在殿里,他看着那些老兵一个个走进来的时候,指尖一直捏着的笔都快被捏断了。他知道陆淮为了今天这一幕,偷偷派了人去西北找了整整三个月,那些老兵散落在各个偏远的村子里,有的靠给人种地为生,有的甚至已经瞎了眼睛,却还是跟着来京城,只为了说一句公道话。
“都结束了。”陆淮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眼底还带着没消的紧张,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把他手里的暖炉接过来,塞进他冰凉的手里,“严世蕃今天偷鸡不成蚀把米,往后他再想在皇上面前泼我脏水,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砚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陆淮这三个月根本没睡过几个安稳觉,一边要核对漕运的证据,一边要安排人去接那些老兵,连身上的旧箭伤都因为连日操劳,最近总在隐隐作痛。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治外伤的药膏,塞进陆淮手里:“回去之后把药涂上,别等旧伤又发作了才想起疼。”
两人并肩沿着宫墙往回走,雪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刚才在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好像都被这阵带着甜意的风冲淡了。陆淮低头看着身边人紧抿的嘴角,突然低声说:“等这案子了结了,我带你回宁夏卫看看,那里的黄河边,春天的时候会开大片的马兰花,比京城所有的花都好看。”
沈砚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眼底慢慢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们手里握着的不只是漕运贪腐的证据,还有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用命换回来的公道。这一次,他们谁都不会再退后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