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刚落过一场薄雪,陆府的门房刚把户部送来的公文递进来,沈砚手里的狼毫“啪”地就落在了账册上。
公文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说漕粮核查小组的专项经费暂被冻结,所有钱粮支用需等内阁重新核验后再行发放,落款处盖着户部的大印,边角那枚小小的次辅私印,和前几日上门拉拢的管家带来的印信,纹路分毫不差。
陆淮端着刚温好的热茶走过来,扫了一眼公文,指尖瞬间攥紧,瓷杯的边缘被捏得泛出白印。他早料到对方被拒之后会动手脚,却没料到对方的第一刀,直接砍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眼下核查小组里连差役带护卫一共二十七个人,往日里的口粮、车马钱、走访人证的碎银,全靠这笔专项经费撑着。如今经费一断,别说继续查案,连手下人的肚子都填不饱。
第一天傍晚,负责守在客栈看管人证的两个差役回来复命,脸冻得通红,怀里揣着半块硬邦邦的麦饼,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陆大人,沈先生,我们几个把身上的碎银都凑了凑,今天只买了这几斤麦饼,兄弟们分着吃,还能撑两日。”
沈砚看着他们冻裂的耳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些差役大多是淮安跟着他来的老兄弟,当初在清江浦堵水闸的时候,一个个在冰水里泡得腿都烂了,也没喊过一句苦,如今到了京城,反倒要跟着他们饿肚子。
他转身回了内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子。打开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还有几锭散碎的银子,最底下压着半块他小时候母亲给的长命锁。这是他在漕运司当差十几年攒下的全部俸银,本来是打算攒够了钱,回淮安给父亲修一座像样的坟,再给当年那些死在河上的运军家属分点抚恤。
陆淮跟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沈砚把银票一张一张理平,指尖拂过最底下那半块长命锁。他伸手按住沈砚的手腕,从自己怀里也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在西北打仗这么多年攒下的军功赏银,还有当年边军兄弟们凑给他的安家钱。
“我的银子先拿出来。”陆淮的声音很沉,“你这点积蓄,是你攒了十几年的念想,不能全填进去。”
“你的钱是边军兄弟拿命换回来的,就更不能动。”沈砚把他的布包推回去,把所有银票分成二十七份,每份都用红纸包好,“这些差役跟着我们从淮安一路杀到京城,没拿过半分不该拿的钱,如今不能让他们寒心。先把这个月的口粮发下去,总能撑过去。”
当晚,沈砚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粗木桌子,把包好的银钞一份一份递到每个人手里。差役们捧着银钞,看着桌角摆着的那半块长命锁,瞬间就红了眼。领头的护卫把银钞又放回桌上,声音洪亮:“沈先生,陆大人,我们跟着你们查案,从来不是为了那点口粮钱。当年在淮安堵水闸,我们连命都敢拼,如今在京城饿几天肚子算什么?这钱我们不能要,等案子查完了,漕河安稳了,我们再吃这口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