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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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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侧头看向身边的沈砚,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樟木箱子,青衫的边角被风掀起,像极了当初在淮安码头,两人第一次并肩站在漕船船头的模样。

诏狱的铁门在严世蕃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阴冷的潮气瞬间裹住了他。

这里的墙皮上还留着前几任犯人的血痕,刑架上的铁刺泛着冷光,他往日里听惯了诏狱的传闻,如今自己站进来,才懂什么叫寒彻骨髓。

陆炳当天傍晚就亲自来了,手里拎着那封从粮商家地窖搜出来的亲笔信,往他面前的石桌上一摔:“严大人,别扛了,你府里暗库的位置,你的心腹已经全招了。”

严世蕃瘫在草席上,突然惨笑起来:“我爹替陛下守了二十年的朝堂,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不会真的杀我。”

陆炳蹲下身,指尖点在他沾了泥的官靴上,语气里不带半分情绪:“你贪的四十万石漕粮,是要送去九边的军粮。去年俺答汗围大同,边军将士饿着肚子守城,你在京城用卖粮的银子盖楼娶妾——你觉得陛下会留你?”

同一时刻,严府的抄家队伍已经进了西长安街的那座大宅子。

锦衣卫的校尉们撬开后花园假山的暗门,白花花的银子立刻涌了出来,沿墙根堆得比人还高,粮仓里还囤着没来得及出手的三万石新米,连廊下的鸟笼里,都塞着用蜡封好的银票。

负责清点的小旗捧着账册一笔一笔记,到后半夜报上来的数字,连见惯了抄家场面的陆炳都皱了眉:黄金三万七千两,白银三百万两,古玩字画两千余件,这些银子,足够补上嘉靖三十七年到嘉靖四十年,北境三次边军缺粮的窟窿。

消息传到西苑的时候,嘉靖正坐在蒲团上炼丹,手里的铜钳“当啷”一声掉在丹炉边。他盯着案上抄家的清单看了半柱香,突然抬手把整摞黄纸扫到地上,玄狐裘的袖子扫过烛火,燎起一小簇蓝焰,又很快被他按灭:“传旨,严世蕃斩立决,严嵩革去所有职衔,抄没家产,遣送回江西老家,由地方官府严加看管。”

司礼监的黄锦捧着旨意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听见身后嘉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告诉陆淮和沈砚,漕运的烂摊子,他们两个得给朕收拾干净。”

“接下来,有的忙了。”陆淮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

沈砚点了点头。

旨意传下的第三日,陆淮带着两名锦衣卫总旗,按着严府心腹招供的地址,往西山脚下的严世蕃私庄去了。

这庄子藏在山坳里,外围种了一圈密密麻麻的酸枣树,寻常樵夫根本不敢靠近。庄门口守着的几个护院,看见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过来,刚要转身往里面跑,就被冲上去的校尉按在了地上。陆淮没动刀,只是拎着从诏狱带出来的、严世蕃的贴身腰牌递过去:“你们家主子已经下狱了,现在开门,算你们主动投诚,敢反抗,按严党余孽论处。”

几个护院腿一软,当场就把庄门的铜锁钥匙交了出来。

进庄之后才发现,这庄子根本不是用来住人的别院——前后三进的院子,没有半件陈设,全是一间间封死的大仓房。仓房的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全是新米的香气,囤在这里的官粮足足有十二万石,麻袋上还盖着嘉靖三十九年、四十年的淮安漕运司印,全是当年本该往北境边军送的军粮。

随行的小旗眼睛都看直了:“大人,严世蕃把这么多官粮藏在西山脚下,连京城的粮官都半点风声没收到,这藏得也太深了。”

陆淮指尖拂过麻袋上的漕运印信,脸色沉了下来。他早料到严世蕃不会把所有赃粮都放在天津卫,却没敢想,他敢把这么多军粮,直接囤在天子脚下的西山。

他们把整个庄子翻了大半日,连床板底下都凿开了,却始终没找到心腹口供里说的那本“通省漕运总底账”。那本账里记着严党安插在南直、浙江所有漕运卫所的眼线名单,要是找不到,就算抄了严府,这些藏在暗处的人早晚还能把漕河的水再搅浑。

直到沈砚从京城赶过来,绕着庄子走了半圈,停在了后院那座不起眼的土地庙前。庙门口的香炉里积满了香灰,香根全是新的,显然最近半年一直有人来打理。他伸手挪开香炉,底下的青石板立刻露出一道缝隙。

几个校尉合力把青石板掀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口。顺着石阶往下走三丈,就是一间干燥的石砌密室,靠墙立着几口大樟木箱子,最中间那口箱子上,还留着严世蕃亲手刻的“云溪藏本”四个字——那是他早年在苏州读书时的别号,除了他最核心的几个心腹,没人知道这个记号。

箱子打开的瞬间,连沈砚的呼吸都顿了半拍。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近十年的通省漕运总底账,每一页都记着严党党羽的名字、每年分赃的数目、甚至连谁送过他古玩、谁帮他杀过查案的小吏,一笔一笔全写得明明白白。最底下还压着一沓信件,是严世蕃和江南几个封疆大吏的往来私信,里面连怎么挪用织造局的银两补漕运亏空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淮拿起最上面一页账册,指尖扫过淮安漕运司几个旧官吏的名字,终于松了口气。他们之前在京城和淮安拿到的证据,只清掉了浮在面上的严党势力,有了这本总底账,藏在千里漕河各个卫所里的蛀虫,一个都跑不掉。

沈砚从袖口里掏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把账册上沾的一点潮气擦干净。他盯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低声开口:“严世蕃之前在奉天殿说漕河不干净,指的就是这些人。他们在漕河盘踞了十几年,即使他们倒了,根早就扎进了每一个闸口、每一个卫所里。”

陆淮点了点头,伸手把密室里的箱子全部封好。外面的夕阳顺着地道口照进来,落在账册的纸页上,那些藏在黑暗里十几年的名字,终于要全部晒到太阳底下了。

“没关系,”陆淮看向沈砚,眼神里全是笃定,“我们拿着这本账,一个卫所一个卫所地清,总有一天,能把漕河的底子全扫干净。”

当天夜里,他们把十二万石官粮全部装车,连夜运往通州仓。

马车沿着官道往京城走的时候,西山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车帘上,车里的樟木箱子安安稳稳地放着,那些沉了十几年的秘密,终于要随着车轮的轨迹,全部摊开在大明的天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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