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相对平淡。最后一节是历史课,老师在讲哥谭建城初期的历史,讲到某位早期市长被暗杀于自家书房的旧案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尤兰达注意到提姆的钢笔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他那个红黑色方块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尤兰达松了口气,收拾书包准备去校门口找父母。琳跟她约好明天一起吃午饭,两人在校门口道别。
尤兰达站在台阶上等车,妈妈还在加班,而爸爸已经在家里忙着准备晚饭,晚风裹着河水的腥气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得她裙摆翻动。她眯起眼看向远处的天际线,那些哥特式建筑尖顶像一排沉默的牙齿咬住了灰紫色的天空。
“洛卡斯同学。”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看见提姆·德雷克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你住钻石区?”他问。
“嗯,刚搬来。”
“顺路,我送你一段吧,这边晚高峰的车不好打。”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尤兰达犹豫了两秒。脑海里小企鹅微弱的声音又响了一下,“试试吧,亲爱的,尝试总不会有坏处的。”
她笑了一下:“好啊,谢谢。”
两人并肩沿着人行道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提姆走得不算快,尤兰达发现他在有意识地配合她的步幅,是个细心的细节。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哥谭的黄昏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整个世界被浸泡在一杯温热的红茶里。
“中心城的日落和这里不太一样吧?”提姆忽然开口。
“嗯,中心城的天空更开阔,颜色也更亮,粉紫色那种。这里的日落……更沉,像加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提姆微微侧过头看她,尤兰达还是没找到他的眼睛在哪里,但能感觉得到提姆在很认真的观察自己,于是只好拼命的绷住不让自己笑出来。
“你会习惯的,”提姆像是没发现她的异常说着,“哥谭的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世界,但白天也没那么可怕。”
尤兰达正要接话,街角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隔了两条街,一团浓黑的东西从楼顶坠落下来,砸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东西蠕动着,像一滩活过来的沥青,然后迅速缩进下水道口消失了。
街上的行人只是加快了脚步,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停下来围观。
“那是什么?”尤兰达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提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半挡在尤兰达身前。“哥谭的下水道系统很老,”他说,“经常有东西从里面冒出来,不用太在意。”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正常”的事。尤兰达盯着那个下水道口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她没有感到害怕。和昨天刚进城时那种萦绕不散的恐惧感不同,此刻她的心跳虽然加快了,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警觉的专注。
小企鹅在她脑海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走吧,”提姆说,“你家还有两公里。”
他们继续往前走。尤兰达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条街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的后背。而提姆·德雷克走在她身旁的步伐,自始至终没有乱过一个节拍。
等她安全走进公寓楼大门、回头看时,提姆已经不在街上了。黄昏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刚刚开始点亮,光线昏黄而稀疏。她乘电梯上楼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垂上的粉色毛绒耳坠。
“你醒着吗?”她在心里问。
小企鹅的声音响起来,比中午清醒了一些:“醒着……刚才那个黑影……就是这个城市恶意的具象化之一……你身边那个德雷克……他对这些东西很熟悉……你要小心,也要……靠近他……”
“靠近他?为什么?”
“因为他是线索……也是保护……尤兰达……哥谭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层。尤兰达走出去,站在自家公寓门前掏出钥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没理清的念头先压下去,推开了家门。暖黄色的灯光和爸爸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一起涌出来,像是把她从另一个世界里拽了回来。
“回来了?今天学校怎么样?”诺卡斯先生从厨房探出头。
尤兰达放下书包,换掉鞋子,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爸爸:“还行,交到了新朋友。”
她没说的是,她还看到了一个变成方块的同桌,一团跳进下水道的黑影,和一个似乎早就熟悉了这一切的男孩。她的哥谭第一天,比她预想中要充实得多——也奇怪得多。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哥谭夜空依然是一种不自然的橙红色,霓虹灯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水波纹。
她想起提姆说的那句“哥谭的白天和黑夜是两个世界”,想起琳说“别管那张黑海报”,想起食堂里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每个人似乎都带着一种与这座城市相匹配的、淡淡的戒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会是什么样呢?旧钟楼那张海报……周五下午四点……她要不要去看看?
小企鹅在她脑海里轻轻打了个哈欠,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思绪,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随你……但带上我……”
尤兰达嘴角弯了弯,闭上眼。
哥谭的第一夜,她睡得比预想中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