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铁匠铺。
刘亮就一进门就看见院里一个赤膊的汉子背对着门,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均匀落在铁条上。
刘亮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等他把那一轮锤砸完。
汉子把铁料翻了个面,回头看见门口杵着的三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打甚?”
“我要打一张犁。”
“犁在里屋,自己挑。”汉子手上的锤没停,“两千五,不还价。”
“我要打的犁,里屋没有。”
打铁的动静停了。
汉子直起腰,这才把刘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要打啥样的犁?”
刘亮把那卷粗布掏出来,双手递过去。张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过去展开细看。
“曲的辕?”
张铁展开图纸看了两眼,就把图纸卷起来塞了回来。
“打不了,另寻高明。”
陈乐在后头急了:“哎,你这人怎么——”
张铁没理会陈乐,转身回到砧子前,抄起大锤,继续一下下敲着手底下的铁块。
刘亮预料到了这个场景。
他耐着性子等他那一轮锤砸完,才开口。
“张师傅还没问,我要打的是张什么犁。”
“问了也打不了。”张铁头也不回,“俺打了二十六年铁,颍川、陈留、汝南,凡是来找俺打过犁的,俺都先问一句地是什么土。你连土都没问,就把这么个东西拿来了?”
他伸手在图上点了点。
“再说这一根,这么长一根曲辕,你打算从哪儿弄?”
“……用木头削?”
“削?”张铁嗤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不懂,还画什么图?木头顺纹,你横着削出个弯来,那弯的地方就断纹了。犁在地里受力,一天就得裂。”
刘亮站在那儿,脸上没变,心里漏跳了两下。
——完了,这一节我真没想到。
——上辈子复原用的是现成的弯料,规格尺寸发给厂商,管你直的弯的,直接给你做好发快递。到底能不能用也没做过观察实验,东西到了直接拼装,然后在农学院师兄的论文里犁了半亩就算成了。
后头的陈乐见状想插嘴帮忙说点什么,被顾皓月一把按住。
刘亮沉默了半晌,对着张铁揖了一礼。
“张师傅说的对,我不通匠作,这一节确实不知道。”
张铁一愣。
这些年里,他见过太多拿着图来的读书人。那些人有一样是共通的:你说他哪儿不对,他先跟你讲道理,讲不过就说你按我说的做便是。
没有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说我不知道。
“那你还敢打?”
语气不由得软了一分。
“我不知道怎么把辕弄弯。”刘亮抬起头,“但我知道它弯了之后,为什么能省一头牛。张师傅肯听吗?”
张铁盯着他看了三秒,把大锤咚地拄在地上。
“说。”
刘亮上前一步,把布卷搁在砧子边上,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长辕的样子。
“张师傅你看,原本的直辕,壁长。牛往前走,劲儿往前去。壁长则转向不便,需三人协作,两人抬犁,一人按扶手。辕越长,这劲儿就越平。劲儿一平,铧就吃不住土,得靠人往下压。人压不动,就得再加一头牛。这是不是眼下的犁?”
张铁看着没吭声。
刘亮心里稳了一分,手上不停,把那条直线擦掉,重新又画了一道弯的。
“辕曲了,短了。牛还在这头,劲儿还是往前,可这一曲——”他的手指顺着弧线往下压,“力就折下来往下压在铧上。人不用使劲往下按,犁自己就往土里扎。”
他抬起头。
“张师傅想,原先那股压铧的劲儿,是谁出的?”
张铁的嘴动了一下。
“……人和牛。”
“现在这股劲儿,是谁出的?”
“……辕。”
“是。省下来的那个人、那头牛,不是变没了,是被这根曲辕替了。”
刘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铁盯着地上那两道线,半晌没言语。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短粗的指头,顺着那道弧,自己描了一遍。
描到一半,他停了。
“辕短,地头好转……不用牵牛绕大圈。”
张铁蹲在那儿,指头搁在弧线上,忽然开口。
“前年,有个庄户找俺接辕。他家犁辕叫牛踩折了一截,接一截短的接着使。他说接完反倒好使了。俺当时骂他胡扯。”
他站起来,指头上的灰在围裙上蹭掉。
“这犁,俺可以试试。可丑话说在前头,辕不是削出来的,是煣出来的。选韧木,火上烤,水里浸,再上楦子定型,一根辕得七八日。你要三日,做不到。”
刘亮的心沉到了谷底。
七八日,他等不到那天。荀彧的约只给了他三天时间,他原本想着三天应该能够,铧身用的铁料不多,辕身不过几根木头结构能耗时多久?他太自以为是,依赖后世的经验了。
张铁没等他接话,接着说:“再就是,铧要吃硬土,得是好铁。俺炉子里的火近来上不去,打出来的铧发脆。”
刘亮快速在脑中想过几个方案,他蹲下去,在那道弧中段画了一横:“张师傅,若是不用整根的,在这里断开用铁箍拼接。用现成的木料,三日可够?。”
“拼的不结实。”张铁的眉毛立起来了,“接口那儿受力最大,下地三天就得散。”
我知道不结实。”刘亮说,“我要的不是一张能使十年的犁。我要的是一张三日之后能在地里走完两个时辰的犁。证明这个法子能用。之后张师傅要多少日煣辕,我都等得起。木头、铁、炭、工钱,我来想办法。”
张铁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不合规矩。”
“是不合规矩。可眼下没别的招。”刘亮说着,朝张铁躬身一礼,“这犁成了,证明可堪重用,后头张师傅用多少日做犁都成。但造这一把,三日内就要。”
张铁弯腰拾起那卷布,揣进怀里,没再说拒绝的话。
“俺丑话说前头,这犁是个次货。往后真要做,得按俺的法子来。”
“依你。”刘亮笑了。
顾皓月见二人谈妥,这时才开口:“料是荀氏出的,今日午后送到。工钱我们按日算。张师傅平日打一张犁,连工带料两千五。这三日张师傅什么活都不接,只做这一件,我们出三日工钱,一日八百,共两千四。若成了,另有五百。若不成,这两千四也照付。”
张铁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刘亮。
“算得还挺细。照她说的办。”
“还有一样。”刘亮忽然开口,“这犁若成了,我要在辕上烙一个字。”
张铁没听明白:“烙什么字?”
“你的姓。”
张铁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粗得像锉刀。
“客人,你诓俺作甚?犁是给人使的,谁管是谁打的。俺打了二十六年,打出去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有名的。”
“从今日起有了,我不是诓你。我缺人,缺一个能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变出来的人。”
“这话你留着诓别人。”张铁把布卷起来塞回他手里,“料几时到?”
“午后。”
“那就午后。”
张铁转身回炉子边,抄起大锤,把那块凉了的铁重新推进炭火里。
“客,你三日要犁,俺三日给你犁。给不出,俺的工钱一文不要。”
他背对着他们。
“至于名字,俺不指望。”
陈乐悄么凑到刘亮耳边,问了一个他很困惑的事:“哥,咱哪来两千四?”
“成了就有了。”
“那不成呢?”
“不成就见官。见官还谈什么钱。”
陈乐噎了一下。
当日,荀家的车拉着两车料,木料、铁料、炭,码得整整齐齐。管事荀福下车拱手,笑容标准的跟拿尺子量过的似的:
“刘公。家主人吩咐,料若不够,只管遣人回府去说。另有一事——家主人命在下这三日就在此处,不干预、不催促,只看看。刘公若嫌碍眼,我在院外坐着便是。”
监工。刘亮心里明镜似的。
“荀管事请进。只是院里凳子脏,委屈管事。”
“无妨。”
第一天,张铁把辕身拼了出来,接口上加了两道铁箍,可拿手一推还是摇晃。
“能下地,散不散的得看造化。”
第二天,铧打出了形,淬了水。可等张铁夹起它往砧上一磕——
当啷一声,刃口崩了指甲大一块。
“炉子不对。”他把铧扔下,“火上不去。炭换过两回,泥换过一回,没用。重新砌炉子怕是来不及。”
刘亮绕着那盘土炉走了一圈。炉子一侧连着两张皮橐,牛皮的囊,一拉一推地往炉里送风。
炭换过,泥换过,都没用,那就剩一样了。
“张师傅,拉两下。”
张铁觉着莫名其妙,还是过去拉了两把。刘亮蹲在接口边上,手掌悬着,一动不动。
有风。
的确是漏了,张铁还在这头糊过,风口太小太散,手掌放下去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陈乐,去弄把干草,要能冒烟的。”
“干啥?”
“找漏。”
张铁抬起头:“客,漏没漏,俺拿手一试就知道。”
“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