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孩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别去。俺明天就不藏了,俺以后每天多干两个时辰,把那半个饼挣回来。”
刘亮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先告诉我,藏哪儿了。”
孩子的眼睛红了。他咬着嘴唇,咬了很久,最后往西边那个草垛偏了偏头。
陈乐去了。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大概五六岁,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块干得发硬的饼渣。看见人来,他往陈乐怀里缩,一句话不说,手里就那么紧攥着。
陈乐把他放下来,站直了,一句话也没说。那个半大孩子扑过去把弟弟抱住,回过头,冲着刘亮的方向咚地跪下了。
“俺不是偷。”他说,“俺是第三夜来的,登记那天的规矩,俺在后头听见了,不挑人。可俺不敢信。”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俺怕俺弟入不了册,登记的时候,俺把他藏在官道外的草垛里。俺弟才五岁,干不了活。俺一个人的饭,俺们俩吃,俺不多要。”
刘亮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难受,上前一步,把那孩子从地上拽起来。
“你叫什么?”
“俺叫……俺姓刘。”
“刘什么?”
“没大名。家里叫俺大牛。”
“你弟呢?”
“二牛。”
“行。”刘亮转过头,“小顾!”
顾皓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头,手里拿着账册。
“记上。”刘亮说,“刘大牛,刘二牛。”
顾皓月没动。
“记两个人的口粮。”刘亮说。
“我知道你要记两个。”顾皓月的声音很平,“我不是不记。我是想问你,从今天起,这样的还会有多少个。”
刘亮没答。顾皓月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两行,写完合上册子,转身走了。
二牛那时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被哥哥按在怀里的这几天,头一回敢把手摊开。掌心里那块饼渣叫汗浸得发软,他看了看,掰下一半,递给大牛。
大牛没接,把他的手推回去,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拢。
乱世里,像大牛二牛这样的孤儿不在少数。运气好的能碰着个庄子收了,运气不好的偷摸拐抢,活一天是一天。
往长明村来的人没停过,每天三五个地往这走,有些一见着刘亮就跪着不起来。
晚上三个人在灶房后头碰头。
“八百石是把窟窿填上了。”她先开口,“可官道上的人没有断。我今天按三百口重算了一遍,按现在的吃法,到秋收,差四十天。”
“我不打算挑人。”刘亮说。
“我知道。”顾皓月没抬头,“那就得挑别的。口粮往下压。干重活的,还是三升,这个不能动,动了他们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代耕就断了,代耕断了整个村子都完。干轻活的,两升。不干活的,一升半。”
灶房后头静了很久。刘亮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一个很干的声音:“一升半是多少?”
“饿不死的程度。”顾皓月说,“老人和小孩在这个冬天不会好过。”
“现在还没到冬天。”
“我知道。”她说,“我说的是他们撑到冬天的样子。”
陈乐坐在柴堆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就没别的辙了?”
“有。犁全派出去,代耕不停,人来了就垦。可这些粮,全在八月。”顾皓月合上账册,“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跟八月这个日子赌。”
刘亮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忽然想起那个把饼掰一半藏袖子里的刘大牛。
他起初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走到这儿了。怎么现在手里攥着三百条命,还得拿个算盘一条一条地量。
“口粮按你说的分。”他站起来,“重活三升,轻活两升,不干活一升半。这话我明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亲自跟他们说。”
顾皓月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没想清楚。”刘亮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想清楚。我就知道一件事,八月能不能收上粮,是死是活,都在八月。那咱就赌八月。”
第二天一早,全村人被叫到中间那块空地上。刘亮站在一个土台子上把口粮的事说了。三升,两升,一升半。他没有拐弯抹角加什么好听的话。
有个老太太听完在人群里问,一升半是多少啊?
“就是一小碗。”刘亮说,“稠不了。”
底下有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说话,声音不大。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个男人喊了一嗓子:“孝廉公,俺娘七十了,俺干重活的三升,能不能给俺记两升?剩下那一升给俺娘。”
后头又有人喊:“俺也是!俺闺女才三岁!”
“俺那份也匀出来半升!”
“记上啊!顾姑娘记上!”
刘亮站在台子上,看着底下举起的手,转身站了十几秒。
后半夜,村子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这行人打东边过来,一进村就瘫倒在地上。领头的是个贩布的行商,包袱还系在身上,人已经累得脱了形。
“水……”
当夜值守的陈乐见状赶紧端了水过去。那人灌了两口水,扔出一句惊雷:
“波才的兵,过了召陵了。”
“几十万黄巾,一路往西。沿路的县,关门的关门跑的跑。”行商的声音发飘,“俺们是抄小路跑出来的。大路上……大路上全是兵。”
消息像风过草。窝棚那一头,窸窸窣窣响起来,有人在摸黑收拾包袱。
半个时辰不到,两个人影溜到官道口,腰上的木牌解下来扔在泥里,人往南边的道上去了。
陈乐要追,叫刘亮拦住。
“让他们走。”
“哥?!”
“追回来,心也留不住。”刘亮说,“把人全叫到火边来。”
人围拢了。刘亮跳上地头那盘废碾。
火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影子投在夜色里,一丈多长。
“东边来兵了,你们都听见了。”他开口,“想跑的,现在就走。木牌解下,粮一人带两日。长明村不拦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
“可走之前,算一笔账。”刘亮的声音压下来,“兵,走的是官道。匪,走的也是官道。你们背着两日粮,拖老带小,跑得过骑兵么?跑出去了,吃什么?南边在打仗,北边在打仗。你们哪来的,回哪去么?”
没人接话。
“地里才有活路。”他说,“从明日起,村里加一条规矩:白日垦荒、代耕,照记工;黄昏收工,筑坞。挖壕八尺,夯土为墙,村口立栅。工,加倍记。”
“粮,荀府那借的八百石,后头陆续就进仓了。附带两头耕牛。”
“名字入了册的,一个不许散。”
人群渐渐静了。
顾皓月站在账桌边上,接了一句:“筑坞的工,单记。秋后分粮,筑坞工顶垦荒工算。”
下头响起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刘亮跳下碾盘,走到官道口,弯腰把泥里那两块木牌捡了起来,拿袖子擦净,举过头顶。
“牌子谁扔的,自己回来领。”他朝四下里说,“明早账桌上领。过了明早,饭锅里就没这个名了。”
他把两块木牌搁回顾皓月的账桌上。
夜风从东边来,吹得火堆伏下去又起来。刘亮站在风口,往东边望。
那边天黑得严严实实,像一堵压过来的墙。
墙后面是什么,什么时候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长明村得赶在墙到之前,先把自己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