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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典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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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了?”

“怕捏折你。”典韦说得一本正经,“俺收不住手。”

村里人哄的一声笑了。陈乐把袖子一撸,胳膊往碾盘上一拍:“来来来,你尽管捏!”

典韦拗不过他,无奈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干啥?”

“俺用两根指头就行。”

两根手指搭上去,陈乐使出了吃奶的劲往下掰,脸憋的通红那两根手指也纹丝不动,像钉在碾盘上的铁钉。典韦看着他憋劲儿,半晌,他很认真地问:

“可以使劲了么?”

“你、你还没使劲?!”

哄笑声把壕里的土都震松了。陈乐抱着手腕跳开,满村的人笑得直不起腰。这一笑,把早上那点惧怕笑没了。

到黄昏收工,东壕已经贯通了,有了典韦加入,工期足足提早了两天,典韦从壕里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比量:“明日把西头那截,再下去一尺。”

歇了工,陈乐把刘亮拽到草垛后头,嗓子压得只剩气音:“哥!这货比电视剧上演的还猛,好家伙,我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都没掰动他俩指头。”

“他报名字的时候,”刘亮说,“我当时恨不得拿八抬大轿把他供起来。”

“那你还让他记账?!让他下壕?!”陈乐眼珠子瞪圆了,“这种人,白养着都值!”

“白给他扭头就得走。”刘亮望着壕边那个卸柱子的背影。

“那他要是吃饱了,明早抬脚就走呢?”

“走不了。”刘亮说,“东边的仗越来越近,官道上越来越凶险。他这样在身上背了事的,天底下没有比咱们的墙后头更合意的地方。”

第二天晌午,官道上先传来两声牛叫。

二十辆牛车一辆挨一辆下了坡,粮袋摞得比人高,荀福骑着骡子押在队尾。八百石,卸进新圈出来的仓,顾皓月带着两个识数的逐袋点验,一直点到日头偏西。

村里人扒着仓房的栅栏看,一双双眼睛都是亮的。前日夜里还有人摸黑跑路,今日这八百石一落地,跑了的都想回来。

典韦在墙上夯土,听见动静,直起腰看了一眼。

二十辆。他数完了,弯下腰接着夯他的土。

荀福临走,把刘亮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家主人有句话。城里如今一日三惊,县令闭了西门,出入都要盘查。公这头敞着门收人——”他顿了顿,“流民里,未必没有裹了黄巾的。千万仔细。”

刘亮点头:“代我谢荀公。”

晚间张铁过来看典韦新立的栅门柱,点评了一句:“柱子是好柱子,光立着没用,门杠得加铁箍。回头我打。”

典韦抱着最后一根柱子从他身边走过。张铁仰着头,看他腋窝里夹着合抱粗的柱子走过去,又看他背后那两支戟。

“好汉。”张铁喊他,“戟,拿来我瞅瞅。”

典韦把柱子墩在地上,把戟递过去。张铁就着天光翻着看,指头在刃口上摸。

“好铁。刃崩了三处,使狠了。”他说,“回头炉立起来,俺给你修。”

典韦把戟接回来,抱着看了半天,闷声闷气地说:“俺拿工抵。”

“修戟不费工。”张铁摆手,“俺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见着使双戟的。修它,俺乐意。”

典韦不跟他争,也没道谢。第二天一早,张铁立炉的三块大石基,他一个人从料场扛了过去。

张铁看着那三块石头,咂了咂嘴,什么都没说。

……

入夜,刘亮把各哨叫到了火边。

“荀府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从今夜起,官道口双哨,一明一暗。壕外百步加一道游哨。火把不许离人,两班一倒,叫不应就鸣锣。”

“后半夜归俺。”典韦说,“俺觉少。”

刘亮看了他一眼:“哨位太亮,你守不住暗处。”

“俺不守哨位。”典韦把两支戟往肩上一搁,“俺坐壕外头。”

村里人互相看看。壕外头,那是出了事,第一个挨刀的地方。

李二狗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后半夜的哨位归俺。俺给他递火。”

三更天时,月亮引入云层。

典韦不在哨位上。他一个人坐在壕外的暗影里,两支戟插在手边的土里,纹丝不动。

典韦正闭目养神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壕外那片草里的蛐蛐,叫到一半,齐齐停了。

典韦没动。

草窸窣响了一下,又停。再响,近了。

一个黑影贴着壕沿爬上来,探出半个头来往栅门那边望。

典韦从暗影里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脚腕,往下一拖。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就叫捂住了嘴,膝盖顶住后背,压进了壕沿的浅土里。

三步外另一个黑影惊起,拔刀就往前扑。典韦侧身让过刀锋,攥住那只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压一拧——刀落了地,人也跪了。

远处还有一个放风的,见状不好,掉头扎进黑地里,几下就没了影。

“哨上!”典韦低喝,“拿火来!”

李二狗举着火把连滚带爬地过来,陈乐带着十几个壮丁围上。火把往壕沿一照,草里三串脚印,两串朝里,一串朝外。

“跑了一个!”陈乐提着棍子就要追。

“不许追。”刘亮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一把按住他,“黑地里追哨探,是拿命赌。”

被按住的两个,这才叫人看清。短打,皂巾蒙脸——扯下来,两张脸都年轻,头上没有黄巾。

“不是黄巾?”陈乐愣了。

“是前哨。”典韦开口,“正兵裹黄巾,哨探不裹。裹了还怎么混在人堆里探路。”

刘亮看了他一眼。这话,又是行伍里的话。

被擒的两个,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三十上下,叫麻绳捆在仓房的柱子上,一边一个。

“问话要分开问。”刘亮跟陈乐交代,“口供能对得上,才是真话。”

年轻的那个没扛住。刘亮问什么,他答什么,嗓子抖得不成句。

他们是波才大帅麾下先锋营的寻粮哨,三人一班,前日夜里放出来的。昨日晌午,他们就趴在官道南边的坡上——二十辆牛车进村,被他数得清清楚楚。

“先锋多少人?”

“骑、骑兵四百,步卒过千……”

“离这儿多远?”

“顺着官道就食,走不快……一日,至多一日半。”

“盯着俺们村做甚?”

“粮……”那人咽了口唾沫,“先锋将说了,大军就食,见粮就取。二十辆车的村,值得一取。”

刘亮问完东头,再去西头。年长的那个咬着牙不吭声。刘亮只问了一句:“你们一班,几个人?”

那人脱口而出:“三个。”

对上了。

刘亮走出仓房,顾皓月跟在后头,脸色发白。

“粮车昨天晌午才进的村。”她说,“粮食刚入仓,狼就闻着味了。”

“跑掉的那个,今夜就能回到先锋营。”刘亮望着东边,“就看他们哪一夜过来了。”

仓房边上,典韦抱着双戟站着。人是他擒的,问话他一直在听。

“公。”他忽然开口。

刘亮回头。

“四百骑兵,一千步卒,来了不会全压上来。”典韦说,“夜黑,他们摸不清墙里头多少人,先扑栅门,扑不动就放火。墙上顶过头一轮就成,天一亮他们就会撤。出来抢粮的这些人,不拼命。”

刘亮盯着他:“你打过守墙的仗。”

“守过。”典韦说,“也攻过。”

他没说在哪守的,替谁攻的。刘亮也没问。

“墙上给你留个位置。”

“俺不要位置。”典韦把双戟往肩上一搁,“俺守栅门。”

刘亮回过身,一条一条吩咐下去。

“各哨加双岗。栅门落杠,张铁连夜把铁箍打上。老弱妇孺全进仓后内圈,壮丁全部上墙位——墙没夯完的段,拿粮袋垒。”

顾皓月接得飞快:“火把三十支,油料两瓮,分到各段。滚木礌石,天亮前备齐。”

话音没落,官道口那边,李二狗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了,火把都跑灭了,人还在喊:

“公——东边!官道上的火把,连成线了!”

刘亮三步两步爬上了夯到半截的土墙。

东边的官道尽头,一条火线在夜色里蜿蜒,十几里长一眼看过去望不到头。典韦跟上来,站在他旁边,把两支戟从背后解下,插进脚边的土里。

“公。”他说,“今夜,俺不睡了。”

白日里刘亮还在盘算怎么留人。到了这会儿,不用盘算了——火线一亮,这人自己把双戟插上了他的墙头。

“都不睡了。”刘亮望着那条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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