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起来。”
魏三没动。
“起来!”
魏三站起来了。
老头拄着棍子走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那老头才到魏三胸口。
“你听着。”他说,“俺打你,是打给俺孙子看的。”
“打完了……就完了。”
“俺石门坳一百来口人,往后在这村里吃饭。你要是敢欺负俺村的人,”他把棍子往地上一顿,“俺还打你。”
魏三躬着腰,闷声说了一句:“打。”
老头哼了一声,转过身,拄着棍子往村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
“疤脸。”
“在。”
“你脸上抹的啥?”
“忘忧。”魏三说,“公给的药酒。”
“啥忧?”
“忘忧。”
老头哦了一声。
他想了想,又问:“那玩意儿,能喝不?”
看热闹的村民哄笑出声
——
新并进来的三个村子,到长明的第二天就在场院闹了起来,几十个人堵在村中间要刘亮给个说法。
村长刘亮一脑门汗的去调解。
起因是那几块记工板,三个新村的都不干。
道理很朴素:凭啥吃饭还得记在板上?凭啥有人一天三升,有人一升半?
石门坳那个老头拄着棍子站在木板前头,指着上头那些名字:“这是干啥?这是把人当牲口记?”
底下一片附和声。
顾皓月站在木板前头,等他们喊完。喊完了,她把账册翻开。
“老伯,你们村去年冬天被抢,抢走了多少?”
老头一愣:“抢走了……粮全没了。”
“多少石?”
“谁记得住那个。”
“那你怎么知道,你们村今年春天还剩多少?”
老头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顾皓月说,“你们村今年春天,饿死了几个?”
“三个。”
“哪三个?”
老头愣住。
“俺……俺想不起来了。”
“我这儿不用想。”顾皓月转过身,指着那几块木板,“这上头,四百多个名字。从三月到今天,咱村死了七个。哪七个我都知道。哪天死的、多大、干过什么活、临走那天吃了几升,我都记着。”
她把账册合上。
“老丈,这不是把人当牲口记。是怕以后,没人记得他们。”
老头拄着棍子凑到木板跟前,眯着眼睛看。
看了半天,他扭过头。
“姑娘。”
“嗯?”
“俺孙子的名字,能不能也写上?”
顾皓月拿起了炭条。
“他叫什么?”
“麦囤。”老头说,“生下来那天,俺家的麦囤是满的。”
顾皓月把“麦囤”两个字写在了板子的最下头。
——
伤兵走后的第三天,荀彧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没坐车,一人在前头骑着马,后头两个仆从拉着辆牛车,打眼看过去,几个深色的大箱子捆在车板。
“荀先生。”
刘亮迎上去,先是一礼,“这是……?”
荀彧翻身下马,手里握着马鞭。
“彧的族人,走了一半。”
刘亮愣住了。
“昨日启程往冀州去。”他说得很平,“族中议了三个月,议出的结果是,愿走的走,愿留的留。”
“彧留下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身从车上把一口箱子拽下来。那箱子很沉,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族中留下的书。”荀彧说,“走的人带不走的这些。彧在城里也未必守得住。彧想寄放在公这里。”
刘亮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年头,一个士族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地,不是钱,是书。
荀彧却把书放在了他这儿。
“先生。”他躬身,“亮替荀公守着。”
“若守不住呢?”
刘亮抬起头。
“亮在,书就在。若最后还是守不住,亮先烧了。”他说,“不让它们落到别人手里。”
荀彧笑了一声。
“公这话,”他说,“说得比什么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