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今天我跪在那儿的时候就在想:老子这一跪,值五百亩地。”
陈乐“噗”地笑出来,笑完擦擦眼睛。
“哥,你这人真没劲。人家封侯拜将,好歹仰天大笑三声。你倒好,跪那儿算地。”
刘亮“嘿”了一声。
刘亮没能歇多久,没过几日,长明村就来了一支商队,前前后后八辆车,二十多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甄名五,一张脸圆得像个盘子,一进村就开始笑。
“侯爷!”
刘亮吓了一跳:“叫谁?”
“叫您呐!”甄五拱手作揖,“关内侯,可不就是侯爷?”
“我担不起。”
“担得起担得起。”甄五笑呵呵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我这一路从中山过来,一路都在打听。”
“打听什么?”
“哎哟我的侯爷呐,刘家水在外头都传遍了。”
刘亮:“……”
“这个名字实在难听。”他忍不住说。
“难听有难听的好处。”甄五说,“在下这一路上听见的时候,只当是个笑话。可一连听了三回,三个不同的人,三个不同的地方,都跟我说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
“说颍川有个村子,出了一种水,浇在伤口上,人就不烂了。”
甄五收了笑。
“侯爷,咱是做买卖的。咱这辈子听过一万种传言,能被三个不相干的人说同一件事的,只听过三回。”
“哪三回?”
“头一回是蜀锦。”甄五说,“第二回是西域的琉璃。第三回,就是您这个刘家水。”
谈判的地方,就在柴房,房间角落里还码着一堆堆柴火,甄五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侯爷,咱们……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刘亮往柴堆上一坐,手肘枕着胳膊,招呼道,“甄管事随意。”
甄五看了看那堆柴,又看了看边上那个坐得笔直、膝盖上摊着账册的女子,慢慢地把笑收了两分。心里嘀咕:这不是不懂规矩,这是不打算跟我玩虚的啊。
“侯爷,我开门见山。”他坐下了,“这个酒,我要包下来。”
“包?”
“您这儿产多少,我要多少。”甄五说,“价钱好说,您开个数。”
刘亮没说话。他看了顾皓月一眼。顾皓月翻开账册。
“甄管事,我先说三个数。”
甄五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是算账的。”
“哦……哦,姑娘请讲。”
“第一个数。”顾皓月说,“这个酒,每月出二十斗。一斗不多。”
甄五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么少?”
“要蒸三遍,文火吊一日一夜。炭要好炭,人要守着,铜器有折损。”她翻了一页,“第二个数。成本,一斗两千六百钱。”
甄五坐直了。
“姑娘,您把成本告诉我?”
“告诉你。”顾皓月说。
“这个……这个不合规矩啊。”甄五都有点结巴了,“做买卖哪有把底给对家的?”
顾皓月抬起头。
“反正你能打听得到。”她说。
“啊?”
“你在城里问三家酒肆,问他们卖了多少酒给我们,再问一句我们的炭从哪家买、买了多少,你自己就能算出来。你算出来是两千六,我要是说是一千,你回去一算,那往后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信了。”
甄五坐在那儿,那张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盯着顾皓月看了很久。
“姑娘。”
“嗯。”
“您第三个数呢?”
顾皓月合上账册。
“第三个数是,酒,你一斗也拿不走。”
“啊?”
“每月二十斗,荀氏全收,出厂四千钱一斗,独家包销——这是立过契的。”顾皓月说,“多一斗都没有。”
甄五急了:“姑娘,您方才还跟我说成本……”
“说的是成本,不是酒。”顾皓月说,“酒没了。可你大老远从中山跑来,总不能叫你空着手回去。”
“那侯爷的意思是……”
刘亮开口了。
“不卖酒。”
“那卖什么?”
“卖方子。”
甄五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把蒸这个东西的法子写给你。”刘亮说,“你回中山,自己蒸。颍川地界上的酒,是荀氏的;中山以北,是你的。”
甄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侯爷……您这……”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您说!”
刘亮伸出第一根指头。
“第一,这个东西,不管你在哪儿蒸、蒸多少,名字得叫忘忧。”
“不能叫别的?”
“不能。”
“这……这有什么讲究吗?”
刘亮想了想。心说这他妈叫品牌授权,可这话没法说出口。
“没什么讲究。”他说,“就是要它叫这个。”
“成!这个容易!”
“第二。”刘亮伸出第二根指头,“每卖十升,留一升份额出来。”
“留着干什么?”
“以长明的名义,直接送给军中的医工。”刘亮说,“不要钱。”
甄五愣住了。
“侯爷,这……这是十分之一啊。”
“是。”
“这是为何?”
刘亮看着他。
“因为这东西是救人的。”他说,“要是把它做成了只有豪富才用得起的,那我当初蒸它干什么。”
甄五坐在那儿,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第三条最要紧。”刘亮说,“往后我要是有别的东西,你得先来问我。”
“别的东西?”
“是。”刘亮说,但没提会是什么东西。
甄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裳,郑重地作了个揖。
“侯爷。我跑了二十三年商。”甄五说,“见过多少人把手里那点东西攥得死死的,攥到烂在手里也不舍得放。头一回见有人肯把生钱的方子出手,所得还尽数捐出去。”
“又不是白给。”刘亮说。
“那是什么?”
刘亮笑了笑。
“我给了你一个法子。”他说,“你往后二十年,只要看见新奇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这个村子。这买卖,我不亏。”
甄家的车队走了以后,顾皓月坐在柴堆上,翻着账册没说话。
刘亮蹲在旁边。
“你不高兴?”
“我只是在算你今天白送了多少钱出去。”
“生钱的法子,往后时机成熟咱们有的是。酒这东西,易受诟病,早点把根撒出去,有利无害。”刘亮说着顿了顿,“何况,一成捐给军中医工,军汉们念咱们一个好;中山的忘忧传开了,洛阳迟早听得见。咱们不亏。”
后半句他咽下去了——甄五往北走,走的地方是中山,是常山,是往后那些大人物要露头的地方。
顾皓月重新翻开册子,在最后头那一页写了一行字。刘亮凑过去看,那一行是:忘忧方,授甄氏。
事由那一栏写着:买名。
当天夜里,刘亮一个人蹲在西头那两座炉子旁边。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框,盯着看了很久。
张铁不知什么时候摸过来,蹲到他旁边。
“画的啥?”
“镜子。”
“铜镜?”
“不是铜的。”刘亮抬起头,“张师傅,你烧炭的时候,炉子里有没有出过一种发亮的东西?摸着是硬的,砸得开,但跟石头不一样的东西?”
张铁想了半天,站起来走到炉渣堆前扒拉了一阵,扒出一小块递过来。灰绿色,半透明,断口在灯下泛着一点微光。
刘亮捏着它,手指头开始抖。他举到灯前,眯眼往里看——火苗透过那疙瘩,扭成一团模模糊糊、发绿的光。
“这炉子,能再烧热点吗?”
“能。”张铁说,“得加风。”
刘亮把那疙瘩攥进手心,站起来,拍了拍土。
“那咱们就试试,把这玩意儿,烧成能照见人脸的东西。”
张铁冲他翻了个白眼。
“公上回也这么说。说要一张犁,辕是曲的。”
刘亮“哈”地干笑了一声。
“这回干不干?”
张铁一把掀开炉门。
“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