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听到这话,表情微变,轻叹了口气没说话,摸了摸弟弟头顶的碎毛。
消息递出去没等太久,甄五人就到了。他这一趟来得急,从中山赶到颍川正常要走十来天,从他接到消息到赶到这儿,没用六天。进村时圆脸上全是灰,笑都挤不出来了。
进门刚一开口“侯爷,在下听说——”,刘亮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摸出那面巴掌大的镜子,递过去。
那一瞬间,刘亮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上辈子他给客户演示产品,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瞬间——那人脸上会有一个变化,只有短短一瞬,然后他会把这情绪藏起来,开始跟你谈价钱。可那短短一瞬的神色变化,骗不了人。
甄五把镜子举起来,脸僵住了。那张圆脸上,笑容、疲惫、精明,所有东西在那一瞬里全没了,剩下的是一个四十岁男人看见自己的样子。他嘴张开了一点,很快又把镜子放下,咳嗽了一声。
“侯爷,”他声音有点哑,“这个……多少钱?”
“甄管事先别问价。”刘亮往屋里一让,“先坐。”
一坛忘忧,两个碗,谁也没动。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往西挪,两人整整谈了两个时辰。
主谈的依旧是顾皓月。她一开口就把甄五问住了。
“甄管事,我先问你一句。这个东西,你打算卖给谁?”
“这……自然是卖给出得起钱的。世家大族,豪商巨贾,郡守县令,还有——”甄五顿了顿,“洛阳那边。”
“好。”顾皓月点点头,那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一个太守,家里买一面这个,他会跟别人说吗?”
甄五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还是老老实实答了。说会,他会请人到家里来看。
“来看的人,会不会也想要?”
“那自然。”
“那要是他家里有五面呢?”
甄五一怔。
外头有孩子跑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跑远,屋里谁也没说话。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顾皓月才往下问:“要是全颍川的太守县令家里都有五面呢?要是连商人、连富户、连酒肆的老板娘都有一面呢?”
甄五的脸色慢慢变了。他伸手去够碗,碗里的酒凉了,手指在碗沿敲了两下。
“那就不值钱了。”
“对。”顾皓月合上账册,“所以这个东西,我们不多卖。一个月,二十面。”
甄五“腾”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酒碗被震得晃了晃。
“二十面?!姑娘,在下这一路盘算的,是一个月两百面!”
“两百面卖三个月,第四个月你就卖不动了。二十面能卖一年。”顾皓月抬起头,“甄管事,你做了二十多年买卖。我且问你,蜀锦为什么贵?”
甄五张了张嘴,慢慢坐回去,顺手把那凉了的碗往边上挪了挪。
“因为……织得慢。”
“织得慢是一个原因。还有一样——它只有蜀地有。”
屋里安静了。
日头落到窗棂那道横木底下,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甄五脚边。他盯着那块光影看了一会儿,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顾皓月和刘亮之间来回看了两遍,问:“要是我不答应呢?”
“这天下的商队,可不止甄家一个。所以我给你三样保证。”顾皓月说,“第一,独家代理权。除了甄家,我们不给第二家。”
甄五的呼吸急了一下,往前探身。
“第二,分级。”顾皓月从旁边拿过三块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一块巴掌大的方镜,铜边;一块小一号的圆镜,只磨了光边;一块不规则的,带个缺口。
“这三个是同一炉出的。这个最大最平,铜边磨过的卖给士族。这个小的能揣袖子里,卖给士家大族的女眷。”她指了指第三块,“这个有缺口的,镶在木头上做成挂墙的,卖给酒肆和豪商。同一炉的东西,三个价。”
甄五把那三块挪了挪位置,一块一块借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
“高!”
“第三样,进贡。”
甄五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这个东西,头一批不卖,随表进上。”
“进给谁?”
刘亮开口了。
“洛阳。”
甄五慢慢明白过来,说侯爷的意思是,先让上头有,再让下头买。
“上头要是没有,下头有了,那叫僭越。”刘亮说,“上头要是先有了,下头再有,那叫风尚。”
甄五坐了半晌,忽然站起来。屋里已经点上灯,他冲刘亮和顾皓月各作了一个揖。
“在下心悦诚服。”
第一批镜子九月里送走。头四面随表进洛阳,等洛阳那边有了信儿,后八面才走甄家商队去中山——上头先有了,下头再卖。
送走那晚,顾皓月把账册摊在灯下算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把刘亮叫过去,让他猜这十二面收回来多少。刘亮猜两万,她摇头;猜三万,她把账册转过来。刘亮低头一看,愣住了。
“十一万四千。”顾皓月说,“这还只是甄五给的定金。货款没结。”
刘亮半天没说话。半年前他们仨蹲在墙根底下,全部家当只有三百六十七个铜板,如今这一页纸上写着十一万四千。一面镜子的成本他算过,连炭带工不到八百。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了?”顾皓月看着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刘亮站起来,踱步到窗边。场院里的人正忙碌着,已经在收拾场地,准备接下来的秋收。
“皓月,我问你个事。要是明年这个时候,上头来了新主官,到咱这村子,他会看见什么?”
顾皓月想了想,说:“五百多亩地,五百多口人,三座炉子,还看见咱这儿一个月出二十面镜子,一面卖出万钱。”
“他会怎么想?”
顾皓月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屋里安静了很久。
“他会想,”她慢慢地说,“这块地上有钱。”
“对。”刘亮说,“这就是让我后背发凉的原因。”他走回桌边坐下,问:“你知道这半年村子最大的护身符是什么吗?”
“天子所封的爵位?”
“是穷。”刘亮摇头,“咱穷了半年,穷得县里懒得看咱一眼,穷得贼来抢都嫌不划算。可从今天起,咱们不穷了。”
他把账册合上,手按在封皮上没松开:“我要立三条规矩。第一,镜子这个数只有我俩知道。甄掌柜那边,需要他对外换个说法。”
顾皓月问:“陈乐呢?”
“他知道了会往外说。倒不是有意,他那脾气喝两口就容易被人套话。”
顾皓月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半晌才问:“你要我做两本账?”
“是一本账,两个说法。”
顾皓月没吭声。刘亮知道她在等下文,沉默了两秒。
“两本账是骗人。一个说法是防人。”他说,“我这本账上一个数字都不会假,只是不给别人看。”
顾皓月低下头,笔尖在账册封皮上顿了顿,才落下去,写了几个字。刘亮凑过去看。
此册不出屋。
“第二条,”他接着说,“钱不能变成东西。不许建房,不许穿好衣裳,不许在村里摆任何一样看得出值钱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袍子,“我这间屋子,还保持原样。”
“那这钱你打算拿来干什么?”
“花到三个地方。”刘亮伸出手指一根根数,“一,买粮存粮,存到能撑三年。二,买铁买炭买料,老张要多少给多少。三,买地。”
顾皓月抬起头,笔悬在半空。
“周围那些死绝了的村子,地现在无主,郡里要重新造册,有主的按主,没主的归官。官府那边我去谈,能买多少买多少。”
“这不还是变成东西了吗?”
“粮、铁、地,这三样不那么显眼。”刘亮说,“一个村子有很多粮,人家说这个村子会种地。一个村子有很多镜子……”
他停了一下。
“他们会觉得这个村子该抢。”
顾皓月的笔动了动,等着第三条。刘亮看着窗外,日头已经压到场院那排土坯房的屋脊上。
“第三条,给上头那些人留一份。”
“进贡?”
“进贡是一年一回,不够。甄家那边每卖一百面,抽两面出来,送人。送郡里,送县里,送那些将来可能来找咱麻烦的人。”
顾皓月的笔停了,悬在纸面上,一点墨慢慢积在笔尖,快要滴下来。
“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这村里五百多口人。这几条你记下来。”
末了他想起什么,补了句:“给济南送去一面,给曹操。”
顾皓月点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她写完把笔放下,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
“刘亮,我给你留一句话。你要是哪天忘了自己为什么定这三条,翻回来看这一页。这一页上头,记的是十一万四千。下头那一页,记的是五百多个名字。”
她推门出去了。
刘亮一个人在屋里坐着。他把账册翻开,翻到那三条,往前翻一页——十一万四千;
往后翻,一页一页的名字。翻到最后,上头只有一栏,栏名空着——那是三个月前他让顾皓月新起的,给长社那九个死在村里的伤兵留的。
刘亮把账册合上,站起来,往场院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