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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秋收与义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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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让看着二牛点头,“对。”他说,“就是这样。”

顾皓月的算数课比邴让的乱。不是因为她讲得不好,是因为她讲得太好了。

“三升,二升,一升半。”她说,“这三个数你们都认得。”

底下一片“认得”。

“重活三升。轻活二升。不干活一升半。这是一天。”

她在第一条线底下画了十个点。

“这是十天。三升,十天,多少?”

底下静了两秒。

“三十!”有人喊。

“对。”顾皓月说,“十升一斗,十斗一石。三十升是三斗。一个人干十天重活,吃三斗。那一百个人呢?”

底下“嗡”地一片,有个人喊:“三百斗!”

顾皓月点点头,“三百斗就是三十石。今年秋收,入窖五百一十二石。”

听到那个数字,底下那一片人抬起脸看着墙上那块板。

“我算给你们听。”顾皓月说,“五百五十三人,从今天到明年五月,两百天。平均一天十一石零六升。到明年需要——”

她在板上写了一行数。

“两千二百一十二石。”

底下“啊”了一声。

“咱们只有五百一十二石。”顾皓月说。

场上死一样地静。

有个婆子的声音抖起来了:“那……那不够啊?”

“所以要买粮。”顾皓月说,“入秋以后,头一批已经买了。腊月还要买一批,开春再买一批。这是我的事。我今天讲这个,是要你们知道一件事。”

她放下炭条。

“从今天起,你们自己也能算这笔账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后排一个汉子忽然站起来。

“顾先生。”

“讲。”

“俺、俺想再听一遍。”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

“哪一段?”

“从头。”那汉子说,“俺方才光顾着害怕了,没记住。”

顾皓月拿起炭条,回头把板擦了,那天下午她讲了四遍。

散学以后,二牛拉着他哥的手往家走,一路上都在说话。

“哥,我能不能学一个字?”

“你不是天天学吗?”

“我想学咱娘的名儿。”

大牛停下了,他站在村里那条土路上。

“哥?咱娘叫啥?”

大牛蹲下来,他看着弟弟的脸。

“哥不知道。”他说。

二牛愣住了。

“你咋能不知道?”

“咱娘没名儿。”大牛的声音很低,“人家都叫她刘家嫂子。她自己也不会写。”

二牛在那儿站了半天。然后他说:“那咱给她起一个。”

学堂里开始教名字的时候,老太太王妮也来了。

邴让那天教了两个字。

一个字,王。

一个字,妮。

他写得很慢。写完他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把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面前的沙盘转了个方向。

“大娘。”

“哎。”

“您写。”

王妮拿起那根竹签。

她紧张得有些手抖,她划了一横歪了。她把它抹了,她抹了七遍,那个字划完,她问:

“先生。这个……是俺吗?”

邴让低头看了看那个字,有点歪,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快出了框。

“是。”他说。

王妮把那个沙盘捧起来。她捧得很小心,两只手托着底下,像捧一碗满的水。她抬起手,在自己那张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她说:“俺不敢刮。刮了就没了。”

邴让转过身,走到屋子中间,从匣子里头抽出一张粗纸,边缘都毛了。

“大娘。”他说,“我替您写在这上头。这个不刮。”

这天晚上,刘亮站在学堂外头,看着屋里头还没走的人,李二狗正蹲在墙角,就着那点光,在自己的沙盘上一遍一遍地划。

顾皓月从后头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那个。”刘亮往里头指了指。

顾皓月看了一眼。

“李二狗。”她说,“我知道他学的是什么,他前天问过我。”

顾皓月从袖子里抽出账册。她翻到最后那一页,那一页上头有一栏,栏名是两个字。

人命。

“他问我,”顾皓月说,“这一栏上头能不能写别人。”

刘亮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要写谁?”

“他爹娘。”顾皓月说,“媳妇,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这四个人都是去年冬天没的,他说他想把这四个名字写上去。”

灯光从那扇没有窗的门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黄色的光晕。

“我说我得问你。”

“为什么不直接答应?”

顾皓月看着他。

“因为这一栏叫人命。”她说,“这一栏上头写的人,都是给这个村子死的。他家那四个人,是饿死的。”

刘亮站在那儿,看着屋里那个蹲在墙角划字的男人。

大概是他媳妇的名字,或者他女儿的。他不知道该找谁说,就在那儿蹲着,一遍一遍地划。

“皓月,这一栏改个名字。就叫人。”他说。

顾皓月站在那儿没动。

“一个人在这个村里死了,写这一栏。”刘亮说,“一个人在别处死了,他家里人还在这个村里,也写这一栏。”

“为什么?”

“因为要是不写,就没有地方写了。”刘亮说。

“这四个人这辈子没在任何一张纸上出现过。他们没有籍,没有田,没有名。他们唯一活过的证据,就是李二狗记得他们。要是李二狗也没了,这四个人就等于没来过这世上。”

顾皓月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

过了很久,她拿出炭条,把“人命”那一栏的“命”字划掉了。

划得很慢。

“还有一样。那四个名字,”刘亮说,“等李二狗自己学会了写,让他自己写。”

荀彧赶在月末又来了一趟,他这一趟本是来取书的,每隔一阵子要来清点一次。清点到一半,他停了。那间放书的屋子,跟学堂只隔一堵墙。

两百多个人在念一样的东西。念得七零八落,前一半赶着后一半,还有人跟不上,跟不上就哼。

荀彧站在那儿听了会儿,问:“这是何声?”

李文在旁边搓手:“回先生,是学堂那边。”

“学的什么?”

“急就篇。”

荀彧的手停在箱子上,他去了学堂门口。站在门框外看了半个时辰。

看完他找到刘亮,两个人在东坡上并肩缓步而行。

“公。我有一问。”

“你问。”

“公教他们认字,是要他们做什么?”

刘亮把手揣进袖子里。风从北边来,冬天真的到了。

“活得明白点。”他说。

“明白什么?”

“明白自己吃了多少、干了多少、欠了多少。明白别人拿一根竹片在他眼前晃的时候,那上头写的是不是那么回事。”

荀彧点了点头。

他走了七八步,忽然又停下。

“然后呢?”

刘亮回过头。

“什么然后?”

“他明白了以后,”荀彧说,“他会做什么?”

刘亮站在东坡上,没有立刻答。

他会开始问,问他佃的地凭什么交七成?问郡里的算赋凭什么按人头?问那些坐在县衙里的人凭什么坐在那儿?问了以后他会发现,问不出答案。然后就是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荀文若,你现在问我的这个问题,我知道答案,可我不能说,因为我要是说了,你今天晚上就得把那些箱子拉走。

“我不知道。”他说。

荀彧看着他。

“公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刘亮说,“我只想到了‘明白’,没想到‘明白以后’。”

荀彧站在坡上,那身青袍在风里贴着身:“我说一句冒犯的话。”

“你说。”

“这天下的书,”荀彧说,“在几家人手里。我家有一份,钟家有一份,陈家有一份。再往上,洛阳的东观有一份。三百年来,识字的人从这几家里出来,做官的人是从识字的人里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谁定的规矩。这是它自己长成这样的。”

“我明白。”刘亮说。

“公明白,”荀彧说,“那公可知道,公这一间屋子里坐着两百六十个人,有一大半是流民,还有四十七个是妇人。这事传出去,会有人说公乱纲常。”

刘亮转过头:“那先生觉得呢?”

荀彧没接话,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坡上那堆没点的柴吹得响了一下。

“我还没想好。”他说。

刘亮笑了。

“文若,我有一样东西想跟你借。”

“公请讲。”

“你那些箱子。”刘亮说,“我想借一卷急就篇。我村里只有一部,是邴先生自己带来的,抄了七份还是不够分。”

荀彧看了他一眼:“我给公三卷。急就篇,仓颉篇,凡将篇。”荀彧说,“都是蒙书。”

他顿了一下。

“经不给。”

刘亮拱了拱手。

“够了。”

荀彧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十来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才那句‘我还没想好’,我想再补一句。”荀彧说,“彧今日站在那间屋子外头,看了半个时辰。我看见一个七十岁的妇人在沙上写字。我站在外头的时候,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荀彧站了很久。

“我在想,”他说,“若是三百年前就有这样一间屋子,如今天下,会不会不一样。”

他没等刘亮答,走了。

十一月十五,村中间那棵大树底下换了五块新板。五百多人一个个上去从顾皓月手里接过炭条,自己在板上写自己的名字。

李二狗写得很快。他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都在划。他写完了退开两步,站在那儿看。

“顾先生,俺这个‘狗’字,是不是多了一道?”

顾皓月看了一眼:“是多了。”

李二狗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

排到最后的是王妮。她走到板底下,抬起头看了看,那块板比她高。刘亮走过去,蹲下来。

“大娘,我托您一下。”

他把那块板从架子上取下来,平放在地上。见王妮蹲不下去,刘亮把板举起来,举到她胸口那么高,双手托着。

王妮接过炭条的手还在抖,颤颤巍巍的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写完,占了半块板。

“侯爷,这个名儿,是您给俺起的。”

刘亮托着那块板,没说话。

“三月里俺来的时候,俺在木牌上画了三道杠。”王妮说,“俺当时就知道,那三道杠是啥意思。就是这个人没名儿。”

她停了一下。

“后来您说,就叫王妮吧。俺那天回去,一晚上没睡着。”

刘亮的手有点抖。那块板不重,可他觉得端不住。

“这个名儿写得不好。”王妮说,“可这是俺自己写的。俺想搁这儿。”

“搁着。”刘亮说。

这天晚上,学堂那两盏灯又亮到了戌时末以后,屋里还隐约有念书声。

三个月前,他在这个村子里数的是亩数,天数,他数了半个月,差点数死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顾皓月的账上,这一项是纯支出,账上算,它是亏的。

可他今天下午托着那块板的时候,他觉得值。

他站在那儿心底忽然有一个念头往上冒:总有一天,得让一本书从一份变成一百份、一千份,让识字这件事,从那几家人手里掉出来。

掉到王妮这样的人手里,掉到李二狗这样的人手里。

门里头,邴让的声音传出来。

“念完这一遍,散。明日卯时三刻。迟了的,罚。”

有人问:“先生,罚啥啊?”

邴让顿了一下。

“罚你多写十个字。”

底下“轰”地笑了。

“这算啥罚!先生你这罚得不狠!”

“再多写二十个也行啊!”

邴让的声音沉下来。

“我教了十九年书。”他说,“我在七户人家里教过。那七户的子弟,我罚他们多写十个字,他们都哭。”

“那他们真是没吃过苦。”

底下又笑了,刘亮站在门外头,也笑了。

灯灭了。人从屋里出来,一个接一个。刘亮站在路边上,看着他们从他跟前走过去。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个一个点头。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二牛,怀里还抱着他那个沙盘,走到刘亮跟前停下了。

“侯爷,我今天会写四个字了。”

“哪四个?”

二牛把沙盘举起来,刘亮蹲下去凑近了看。沙上歪歪扭扭四个字。

人、牛、二、刘。

“这个是我。”二牛指着后头三个,“刘二牛。”

“那前头那个呢?”

二牛想了想。

“先生说,那个是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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