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洛阳也落雪粒子,打在石经上,沙沙的响。老夫白日校字,夜里摹碑,手生了冻疮,握笔握不住,就把笔杆往怀里焐。焐热了,再写。”
“那时候老夫以为,字刻上石头,就安稳了。”
“竹会烂,帛会脆,人会死,石头不会。只要把该立的字立上石,后世谁要翻案,先得问问太学门外那一排碑。”
他停了一停,咳了两声。
“光和元年,祸来了。我的一位同乡来寻我,他坐下来,跟我谈了半个时辰的书,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伯喈啊,令堂年高,你该多想想。”
老人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没有去送,也没有去求。我想着我说的都是实话,实话不必去买。结果第七天,诏书下来了——流朔方”
“告我的人,我认得。办我的人,我也认得。都是读过书的人。”
蔡邕说得语气平常,回忆这些旧事,没有带什么过多的情绪在里头。
“诏下那一日,老夫还在改一个字。差役进门,先看案上的书。他们不问老夫犯了什么,先问:这些竹帛,哪些是要封存的?”
火道里炭响了一声。
“石头立得再高,也护不住写石头的人。”
“满门在逃。车只有一辆,船只有半舱。路远,关津多,处处要验。我妻抱着琴,昭姬才七岁,伏在我背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老夫这些年才慢慢想明白的事。他们不是要钱。钱是明码的东西,明码的东西有价,有价的东西就有个头。”
“他们要的是你低一次头。低了这一次,往后就不必再问价了。”
酉时,城里又来了一骑。
御史台的名帖,洒金笺,字写得极好,送到藏书屋,请蔡中郎明日至驿馆一叙,说的是:久慕石经,愿备薄酒,请教碑版。
名帖传到刘亮手里时,蔡邕已经睡下。蔡琰接的帖,只看了一遍,就搁在灯上烧了。
“不能烧。”刘亮说。
“已经烧了。”蔡琰看着纸灰蜷起来,“父亲不会去的。他若进了驿馆,就是第二个人质。他若不去,回帖一写,就是伤情面。烧了好。烧了只说没收到。”
“他明日问起来。”
“我担。”蔡琰说,“公今日担的事够多了,这一件,归我。”
纸灰落进炭盆,黑边卷起,又散开。
刘亮看着她。十五岁,烧御史台的帖子,手不抖。
可他看见她烧完以后,把指尖在裙边上擦了一下,像擦掉一点看不见的灰。
“姑娘怕了。”他说。
“怕。”蔡琰承认得很干脆,“我怕的不是他去。我怕的是,人家已经不必请他去了。”
火道里的热气贴着墙根爬。
“那姑娘说,怎么办?”
“不知道。我今日头一回不知道。所以我烧了它。”
她抬起眼,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
“公别学我。公不能烧。”
刘亮叹了口气。拉过蔡琰的手,替她拍去手上的灰。
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些暧昧和出格,赶紧收回了手。
他清了清嗓子:“昭姬,此事容我再想想。这事轮不到你身上。”
“回去好好睡一觉,余下的事,有我。”
他一个人在坡上呆到后半夜,三更的时候身后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回头看见是典韦。这人一声不吭地上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守着。
“你怎么来了?”
“陈乐说公在这儿。”
“他让你来劝我?”
“没有。”典韦说,“他说公一个人在坡上,叫俺来看着公,别叫风吹跑了。”他说。
坡上安静了很久。
“典韦。你怎么看这事儿?”
典韦蹲在那儿,抱着膝盖。
“王掌柜那五辆车,头一辆车上头本来该坐俺。俺要是去了,他就不会被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自夸。他就是在陈述一件他认为很清楚的事:如果我在,那件事就不会发生。
刘亮坐在那儿,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不是你的事。”
“俺知道不是。可俺心里过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公,俺跟恁说个话。”
“你说。”
“公要是叫俺去,俺现在就去。俺一个人去,就是俺一个人的事。出了事,就说俺是自己跑的。”
刘亮猛地站起来。
“不行!你一个人跨三百里去劫官府扣的人,你走不回来。”
“回不来,他们就没法拿俺问公的罪。”
“典韦——”
“公。”他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这是刘亮认识他一年多以来,头一回被他打断。
“公去年说过一句话。进了这个村的,一个都不能丢在外头。”
“俺记着呢。可俺是长明村的人,王掌柜也是。”
坡上起了风,把火堆吹的火苗直晃。呼得一声,柴里爆出一声。
刘亮看着眼前这汉子,心里明白。
典韦他不是要去救人,他是要去替我把这个决定做了。他知道我在两难,他要用自己把这个难题从我手里拿走。
“这事你不管了,我没说不救。”刘亮说。
刘亮盯着那堆柴:“还有一件事,跟王皓没关系。”
“什么事?”
“周珌这一趟,查的不只是账。他要是往深里查,查到我这个‘汉室宗亲’的底细……”
他停住了。
“我这身份存疑。既无旁证,又无尊长证实,仅凭一卷帛书,冒认宗亲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不是流放,是族诛。”
坡上静了下来。
“公你说这个干啥?”典韦问。
“我要是哪天真出了事。”
刘亮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当初拓那方村印时留下的一块备用模子,边角磨得发亮。
“你拿这个去找曹都尉。”
“你不用管我,也不用管这个村子。你去投他,凭你的本事,他要你。”
典韦看着那个模子,没有接。
“公这是啥意思?”
“我不能让你同我一起受牵连。”刘亮说,“典兄弟,你不欠我这条命。”
典韦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不高兴。
“公当俺是什么人?”
“我……”
“大丈夫生于世间,顶天立地。”典韦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很重,“俺典韦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把那个模子推了回去。刘亮握着那个模子,一时说不出话。
这两天他也在算另一笔账:他要是真出了事,陈乐和顾皓月拿什么活下去?
账算得再好、镜子卖得再多,这世道最后能护住人的,还是拳头和刀。
典韦要是走了,这两个人就是五百多口人里最没遮拦的两个。
这份感动是真的,这份算计也是真的,这两样在他身上,从来分不开。
“这个你留着。”他把那个模子重新塞回典韦手里,“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投谁。是留个后手,我要是哪天真不在了……”
“不在了俺就护着陈乐和顾先生。”典韦说得干脆,“这个不用公教,俺知道。”
刘亮愣住了。
“你知道?”
“公要是没了,这村里就剩他们俩顶事,顶事的人身边没有能打的,那不成。”
他把那个模子塞回刘亮怀里。
“公这信物,俺不要。”
“为啥?”
“要了信物,俺是奔着曹都尉去的。”典韦说,“俺现在想明白了,公给俺这个,是怕俺跟着公一块儿没了。俺不白搭这条命,俺留着护着剩下的人,这个你自己收着。”
刘亮站在那儿,看着典韦,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眼眶发热,深吸了口气强压下眼中的酸涩。
典韦说完,朝他点点头转身往坡下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公。”
“啊。”
“恁别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了。”他说,“坐着不长主意。”
“那怎么才长主意?”
典韦想了很久,很认真地说:
“吃点东西。”
刘亮站在东坡上,看着那个巨大的影子一步一步下去,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