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陈乐昨夜回去想了一宿。
“叶县那边扣人的名头是货,理由是来历不明。”
“他扣的是货,人是‘留’的。那我就按扣货来办。我带王皓那几个伙计去,带上契、烙印、册子抄本。”
“我也不跟他吵。我请他核。他要核多久我就陪多久。他核一天我就住一天。”
顾皓月问:“你住哪儿?”
“县衙门口呗。”陈乐说。
刘亮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他要干啥。噗嗤笑出声,陈乐这招够损的。
陈乐咧了咧嘴,嗤笑了一声:“我带二十个村里的人,我不闹事,不喊冤,不堵门。就在县衙对面找块空地,搭个棚子,一天三顿在那儿吃饭。我们等他核完。”
荀彧笑了。
“陈君此计,我从未听过,可我觉得极妙。”荀彧说,“二十个人在县衙对面吃饭,他能拿什么罪名赶?”
“他若赶,那就是他心虚。他若不赶,全县的人日日看着,拖得越久对方就越被动,一个县尉扣了那么多天还没核完,这话传出去,比骂他难听。”
陈乐得意起来了。
“这个我熟。”他说。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你哪儿熟?”
陈乐说:“工头拖工钱,工人不闹,就每天在办公楼门口底下坐着吃盒饭。坐了六天,钱就发了。”
陈乐说完意识到这话不合适,闭嘴也来不及了,侧眼看了荀彧和蔡公一眼,没见他们露出异态,赶紧闭了嘴。
刘亮听完却忍不住又笑了一阵,这他妈是维权蹲守,叶县县衙门口,即将出现二十个自带干粮的老实人。
“陈乐。有一条红线你要注意。”
“你说。”
“不许有一个人骂人。不许有一个人喝酒。”
陈乐拍胸口:“这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不许有一个人动手。”刘亮说,“哪怕人家先动手。”
陈乐愣了一下。
“人家先动手也不还?”
“不还。人家动了手,这件事就归他解释了。咱们要的就是他解释不清。”
散会以后没多久,典韦到了门口,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主公,陈乐带二十个人去叶县,俺想跟着。”
刘亮摇头:“不行。你去了就是打仗。”
“俺不打。”
“你不打,他们看见你也怕。他们一怕,就有人要往上报,说长明村带甲士来了。”
典韦低下头琢磨了下后说:“那俺不带戟。俺就跟着做饭。不是说要在县衙对面吃饭么?二十个人一天三顿,得有人烧火,俺会。”
刘亮坐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人,心中轻叹一口气,语气软和了许多:
“典兄弟,你烧火烧得怎么样?”
“一般。”典韦老老实实地说,“俺烧的饭不好吃。”
陈乐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去干啥?”
典韦想了想:“俺去了,你们心里踏实。”
三日后刘亮去寻蔡琰的时候,她正把最后一封摊在几上,逐字逐字地往下写,十七封信摆在案几上,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周珌,也没有一个字提告状。
“我家藏《尚书》正本一部,熹平年间东观所出,前岁渡江时浸水,今已重录。家父说,此本当年从公家借校过三日,特此奉闻。
家父如今寄居颍川一村中,村中有蒙学一所,学者二百七十四人。父亲每日校书四个时辰,眼睛已不能看清一寸外的东西。父亲说,此生尚有几年,愿把手上未了的书校完。
父亲又说,此村之主年少无学,却肯以一村之食供一老朽校书,此事父亲三十年未见。”
十七封信,十七个不同的说法,说的都是这三件事。
刘亮站在几旁看了很久。
“姑娘。”
“公讲。”
“这十七封信里,一个字没提我的事。”
蔡琰把笔搁下,用左手按住右手腕,按了两秒。
“我问公一件事。若有一日,公听闻家父在某处校书,公会不会问一句,他在哪儿?”
“会。”
“若公听说他在某一家中,会不会问上一句:那是谁?若再过些日子,公听说那个人被人查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亮,刘亮意会接了下句:“那人只会觉得,查我的人,有点不识相。”
蔡琰笑了,接过他的话继续说:“士林不是官。士林没有兵,也没有印。士林只有一样东西。”
“说话。”她说,“一百个人同时说一件事,那件事就成了真的。因此我这十七封信不是告状。我是在让这一百个人知道,这件事里头有一个老头在校书。”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写完,吹了吹墨。
“往后周元规做什么,都要多想一层。他会想:动这个人,那蔡公怎么办。他一犹豫,就慢了。这一慢,公就有时间了。”
刘亮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去年秋天顾皓月给玻璃镜定价的那一夜。一个把价钱算到骨头里的人,一个把人情算到骨头里的人,这个村子现在有两个。
“昭姬,我替这村里五百多口人谢你。”
蔡琰把笔洗了,放回笔架上。
“公不必谢。”她说。
“为何?”
“因为我现在也是这村里的一个。”
她收拾了几上的纸,抱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父亲今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一回若能过去,公须得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蔡琰抱着那摞信,站在门口的光里。
“一个人若要护住很多人,光是心好没有用。”
“公得爬得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