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任命的诏书下来那天,颍川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雪不大,落在场院上化成一片一片的湿印。刘亮正在工坊后头看蔡琰那十二个人磨雕版。
李二狗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
“公!官道上来人咧!”
“来什么人?”
“骑马的!四个!穿的那个衣裳……”李二狗喘得说不完整,“红的!”
刘亮霍地站起来。
朝使进村的排场让长明村的人长了一回见识。来人四匹马,两个持节,一个捧诏,还有一个是郡府派来引路的功曹。村口下马,整了整衣冠,一路大步走进来。
全村人堵在场院两边。有了上次迎旨的经验,无人喧哗,都安安静静等着。
刘亮走到近前理了理衣冠,和上次一样跪下接旨。
诏书念得很长。前半段是套话:朕承大统,四海多虞,黄巾扰乱,郡国凋敝。中段说颍川,说去岁死伤如何、垦田减损如何。到后半段才提到他。
念到“可颍川太守”五个字时,场院上有人“啊”了一声。
刘亮跪在雪地里,双手举过头顶接了诏。
入手沉甸甸的。他捧着它,手指能摸到绢布上的经纬,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别的:两千石,一郡之守,十七个县,四十三万口人,管兵、管赋、管刑、管举。
一年多前他还躺在破庙里差点被人扒了袍子。现在他跪在雪地里,接一张让他管四十三万人的任命。
磕头谢恩时,额头碰到一团雪,冰凉的触感激得他脑子一下清了。
朝使走后,村里就炸了。有人喊,有人哭,还有人不知道为什么把手里的簸箕扔了。周狗剩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破锣,刚敲两下,就被顾皓月一把夺了。
“别敲。”
“为啥不能敲?”
“太守家门口敲锣,”顾皓月说,“像什么样子。”
周狗剩把锣抱在怀里,愣了半天,努努嘴:“那……那咱高兴咋整?”
顾皓月想了想。
“去跟灶房说,今天加菜。”
老规矩杀猪开酒两件套,刘亮一口没来得及吃。他被人从场院这头拉到那头,拽着衣袖问了几十遍同一个问题。
“太守是多大的官?”
他答了十几遍就答不动了,让李文来答。李文答得很有章法:太守两千石,一郡之长,比县令大,比刺史小。
底下人听不懂。赵四想了个办法,拄着棍子站上碾盘,把腿伸直了敲两下,全场安静下来。
“俺给恁们打个比方。”他说。
“恁们知道县令吧?”
底下说知道。
“县令管一个县。”赵四说,“咱阳翟就是一个县。”
“公如今管十七个阳翟。”
场上“嗡”地一声。
有人小声问:“那还有比公大的没有?”
赵四想了想,很实在地说:“有。”
“谁?”
“皇上。”
场上又“嗡”了一声,这回“嗡”得更响。
刘亮站在人堆外头听着,脑门直冒汗,赶紧挤进去把赵四从碾盘上扶下来。
“赵四。”
“公。”
“中间还有别人。”
“还有谁?”
刘亮张了张嘴,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给他排。他背过的三公九卿刺史牧的关系,此刻在脑子里跟一锅粥似的。
“反正中间还有好些。”他说。
赵四“哦”了一声,转过身冲场院上喊了一嗓子。
“中间还有好些!”
同一个消息传到阳翟县衙,是当天下午。
户曹公事房里,杜昌捏着那份抄来的诏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到“可颍川太守”五个字,指头紧了紧。
田头那个来路不明的孝廉。图是从他手里收走的,督种的名分是从他笔下出去的,六张废犁是他亲自拉进长明村的。
如今那个人,管十七个阳翟。
他把诏报折好,压进匣子最底下,起身吩咐书吏:往后长明村递进来的文书,随到随办,一个字不许压。
典韦傍晚才露面。刘亮问他哪儿去了,他说在营地那边劈柴。
“今天全村都在吃肉,你跑去劈柴做什么?”
“俺劈完了才吃。”典韦说,“俺吃了半扇。”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两只手垂着。
“大哥,俺想问个事。”
“你问。”
“大哥当了太守,是不是要搬走?”
刘亮愣住了。
“太守住郡府。”典韦说,“郡府在阳翟城里,肯定得搬呐。”
刘亮站起来,走过去。
“搬走是搬走。”他说,“不过我每旬至少还得回来两天。”
典韦点了点头,站在那儿没动。
“还有啥事?你咋了?”
“大哥,那俺跟着去不?”
“这他妈不废话吗?”刘亮气笑了。
典韦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问了今天全村问了两百遍的那个问题。
“大哥,太守是多大的官?”
刘亮忍不住笑了。
“比我从前大。”
典韦点点头,很满意地走了。
顾皓月来找刘亮时,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我列了个单子,上头是你到郡府以后要办的事。”
刘亮接过来看。板上密密麻麻写了十九条,从“接印”一直排到“年底上计”。
看到第七条时他抬起头。
“这个‘见旧吏’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皓月说,“我打听过了。”她翻开册子,“郡府在册的属吏,一百七十三人。”
刘亮吸了一口气。
“一百七十三个?”
“功曹、五官掾、督邮、主簿、门下贼曹、户曹、金曹、仓曹、辞曹、法曹、兵曹、集曹、漕曹……”顾皓月一个一个念,念到一半停下来,“我念到第十四个了,还有。”
“停。这些人都哪来的?”
“全是本地人。”她说,“太守是朝廷派的,属吏是太守自己辟的。可颍川这十几年,换了六个太守。”
“每个太守都辟了一批。走的时候,属吏不跟着走。”
刘亮把木板放在膝盖上,往后靠在凭几上,闭了一下眼睛。
一百七十三个本地人。六任领导留下来的班底。他们互相认识二十年,跟本地所有大户沾亲带故,郡府所有的账、所有的档、所有的规矩,都在他们脑子里。他一个人过去,带着村里那点人。
他睁开眼。
“皓月,你得跟我一块儿去。陈乐和典韦,我属意让他俩领兵曹和门下督。”
“我知道。”她说,“但朝廷未派郡丞、都尉。上一任郡丞随太守升迁,这里面……”
“难。”刘亮接过话,“郡丞秩六百石,我想安插人过于打眼。好在颍川不处边郡,不常设都尉、长史。陈乐领兵曹,既不打眼又合乎情理,一郡练兵征召之事都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其余人暂且不动。当地士族关系盘根错节,从里面兴许能找到引子。先摸清底子再说。”
顾皓月没有立刻应。她在木板上添了一笔,把炭条搁下。
“兵是陈乐,账是我,亲卫是典韦。”她说,“可你郡里那一摊,户、田、赋、刑、跟大姓打交道、跟洛阳递话,你不能事事自己一个人想。”
“我不自己想。”刘亮说。
“你的意思是?”
“文若。”
顾皓月抬起头:“他的确是最好的人选。但荀氏是颍川头一号门第。他替你作保、替你运作举荐,那都是他站在荀氏那边顺手帮你。可入了太守府,就是上了咱这条船。这两件事,可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刘亮站起来,“所以我得去问他。”
当天傍晚,刘亮直接去了荀府。荀彧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并不意外,斟了一盏水推过来。
“公明日上任。”荀彧说,“此时前来,可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