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了摊派,一千二百万还压在头上。刘亮要生财,头一样能变钱的就是犁。
曲辕犁在颍川已经不是新东西了。这一年多,长明村的地里先用起来,后来逐县传开,如今谁家春耕不想要一张?刘亮要做的,不是造犁,是把这犁变成郡府的进项。犁是现成的,匠人是现成的,他要的,是让这犁往十七县推得又快又稳,推出来的钱去填那个窟窿。
仓曹拟了一张单子送上来,请他用印。单子上写着:颍川郡府造。
刘亮把那张单子看了看,没盖印。
“这犁不是郡府造的。”他把单子推回去,“是张铁造的,是往后千百个匠人造的。郡府给的只是那个印。犁上不该有印,该有的是打它那个人的名。”
他把张铁从长明村调到了阳翟。要往十七县推犁,得有个带头的大匠,带徒、定样、把关。这个人,除了张铁没有第二个人能胜任。
张铁一到,县里就有人往坊里荐人。阳城县令荐来两个,说是本县的好手。张铁没看他们打的东西,先抓过人家的手,翻过来,看虎口、看茧、看指节。看完就把人退了。
“这两只手,养得太白。”他跟刘亮说,“打铁的手,养不白。”
他自己下乡,逐村转,专挑那些手上茧厚、话不多、打了半辈子锄镰锸铧的老匠。挑了十来个,这才开坊。
开坊头一日,张铁盯着新打出来的头一张犁,忽然问了一句:“公,这犁往后要往十七县推,一推就是成千上万张。这么多张里头,总有坏的。坏了咋办?”
刘亮愣了一下。
他方才想的,全是名。怎么把匠人的名刻上去,怎么记,怎么让这名值钱。张铁一句“坏了咋办”,把他的思绪瞬间拽了回来。这是匠人才会先想的事:东西是拿来用的,是东西就会坏。
刘亮没过多思考,张嘴说道:
“坏了就拿回来修。”刘亮说。念头顺着这一句往下滚,越滚越快,“不,不光是修。张师傅,你提醒我了。”
他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卫主簿。
“主簿,犁上刻工名,单刻个名不够。名后头再附一个号。号记进一本册子存在郡府。哪张犁、谁打的、哪一天打的、卖给了谁,逐笔记录,都在册上。往后这犁坏了,凭号一查,查得着人、查得着账。郡府替他免费修补一次,不取钱。”
卫主簿捧着笔,顿住了。
“府君,勒工匠之名,这是《月令》里的旧法。”他斟酌着开口,“可《月令》那一句,‘物勒工名,以考其诚’,本意是治罪。功有不当,必行其罪,东西坏了,好照着名字拿人问罪。府君如今这么用,却是反过来了。”
“反过来,不好?”
“好。”卫主簿低下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下吏在这郡府十九年,从没见过有人把一条治罪的旧法,拿来给匠人扬名、给匠人兜底。这册子,总得有个名目。”
“就叫犁署。”刘亮说,“署者,记也。”
卫主簿把这两个字,落在了文书的头一行。
头一批犁署了名,造出来卖了没几日,卫主簿就报上来一笔修补的账。头一个月,十七县陆陆续续送回来修的坏犁,郡府贴进去的工料钱,三千六百钱。
卫主簿报完这个数,行了礼,退下了。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刘亮听着他报。三千六百钱搁在平常,都是笔要斟酌的开销,可如今头上压着一千二百万。这个在郡府熬了十九年、精于算计的老吏,一个字没多问,正是因为他也清楚:眼下这一郡,真正要紧的就是让这犁署立起来,活下去。
顾皓月把这三千六百钱,单开了一页记。
“‘免费修一次’。”她头也没抬,“这句话是太守对着十七县的百姓许下的。哪天郡府穷了想赖这一句,这一页,就是证据。”
“敢情你留着证据还防着我呢?”刘亮随口开了句玩笑。
“防的是往后。”顾皓月把那一页压在册子最底下,“往后谁坐这个位子,想赖都赖不掉。”
刘亮看着那本压在最底下的账页,半晌,点了点头。
犁署一立,阳翟先热闹起来。匠人们头一回知道,自己打的东西上,能留自己一个字。门环、锁、马衔、车辖、箭镞、钉,但凡经了郡府犁署的,都兴刻名。
谁的手艺好,那个字就走得远。谁糊弄,坏了物件被人凭号找上门,那个字就臭了。这个名号,就是他们的脸面。
陈乐从长明村来,看着这热闹,动了他那点做买卖的心思。
“这犁这么好,该多打、多卖。”他给刘亮出主意,“十七县还不够,往南阳、往陈国卖去。咱多雇些人,一天多打它几百张。”
“一天几百张。”刘亮看了他一眼,“张铁一天才把关得住三十张。你要他一天把关几百张,张铁那个名就得盖到几百张糙货上。他什么性格你还不知道?能跟你急眼。”
陈乐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典韦在一旁咧嘴笑。他把自己那柄贴身的铁戟横过来,给陈乐看戟身根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刻了个小小的“张”字。
“张师傅给俺打的。”典韦憨声憨气,“他说他打的东西,他都刻。”
犁署立起来后的第五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刘亮早有准备。
来人是辛家的一位族老。辛是颍川的老姓,几百年的根基。这位族老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来得客客气气,说是听闻府君新政,特来道贺。刘亮在正堂见他,奉了茶汤。
老人家呷了口茶,先夸犁,夸府君年少有为。夸完,话头一转。
“只是这犁署,给匠人勒名立册,倒是新鲜。”辛族老捋着胡须,笑眯眯的,“府君是读圣贤书出来的,该知道,士农工商,各安其序。这序,是几百年的规矩。匠者,末也。把末业的名,跟士人一样记起来,老朽愚钝,只怕乱了这个序。”
一顶“乱尊卑”的帽子,轻轻搁在了明面上。
刘亮没接“序”这个字。他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老丈府上那口井,是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