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夜路,马蹄踏碎一路的碎霜。
李家亭在颍川西境,出阳翟不到二十里。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白光。
那亭子远远望去,黑黢黢一片。
走近了才看清,二十三户人家的房屋,都化作焦木。
空气里,漂浮着烧焦的木头味和另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刘亮翻身下马,没进亭子,先蹲在亭口那条路上来回找。
土路被昨夜大火烤过,硬结了一层壳。他伸手在那层壳上按了按,又抠起一小块捻碎,凑到鼻子底下闻。
“陈乐。”
“哥。”
“你带过兵。你说,”刘亮指着那路面,“这上头,过了多少马?”
陈乐蹲下去,借着渐亮的天光,看那一片杂沓的蹄印,看了半晌。
“不好数,脚印太乱。”他皱眉,“哥,你看这蹄印的深浅,有几道特别深。”
“深说明什么?”
“驮着很重的东西。”陈乐道,“要么是甲,要么是……抢的货。”
刘亮站起来,往亭子里走,一路眼睛不停地扫视各处。走到村中间那口井边时,他站住了。
井台边上刻有几道新的、深深的划痕,湿漉漉的井绳还在上头。
“这亭子,”刘亮蹲在井边,声音沉下来,“是不是穷得叮当响?”
“是。”跟来的那斥候,是本地人,“李家亭种坡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
“穷。”刘亮点头,“那我问你——一伙马匹驮得压弯了道、来去动静这样大的贼,跑二十里,专挑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亭子下手。图什么?”
斥候答不上来。
“图财?”刘亮自问自答,“这亭子没财。图粮?大冬天,坡地冬闲,窖里也存不下几石。”
“那贼图什么?”陈乐也围过来。
刘亮站起身,环视这一片焦土,半晌没言语。
“你们把这亭子,仔仔细细,再看一遍。我要知道两件事:死的人在哪儿。活的人去哪儿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死的人都找着了。
有的被烧死在屋里,有的逃的时候被砍倒在门口。
村正家门口的磨盘上,搁着半碗冻住的饭,筷子还插在碗里。井台边的泥里,还落着一只虎头鞋。
刘亮捡起来看了看,没言语,递给书吏:“记上。”
尸身挨个查验后记录在册。
“大哥,”典韦蹲在一具尸首边“这刀口……不对。”
“哪儿不对?”
“寻常流寇,杀人是乱剁,图个快。”典韦用戟尖,虚虚点着那道伤口,“这一刀从肩窝进斜着下去,一刀就断了气。这是杀惯了人的手法。”
寻常的流寇、散匪,是些吃不上饭的苦哈哈,拿着锄头菜刀,壮个胆子抢一把。
他们杀人,是慌乱的、笨拙的。可这亭子里的死者,一刀致命,不多费半点力气。
这不是散匪。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刘亮后背凉了一片。
那活的人呢?
刘亮站在那口井边,看着井台上那几道绳勒的痕,忽然全懂了。
“掳走了。青壮、半大的孩子,都被掳走了。”
“掳……掳去干啥?”陈乐后背一凉,“这年月,掳青壮……”
“补兵。”刘亮一字一句,“一伙杀人不眨眼、专掳青壮不图财货的贼。这天底下,什么样的‘贼’,会像招兵一样四处掳人,填自己的队伍?”
陈乐的脸,唰地白了。
“黄……黄巾?”
“黄巾主力,张角三兄弟那一支,早在两年前就被皇甫嵩剿了。”刘亮缓缓道,“可散在各州的余党、渠帅,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专拣官府顾不上的地方。”
“这一伙,”他望着西边那连绵的山影,“跑到咱颍川边上来了。”
典韦攥紧了戟:“哥,那还等啥,俺带人把掳走的人抢回来,把这伙狗东西剁了!”
“追不得。”刘亮抬手止住他。
“为啥?”
刘亮蹲下身,又抠起一块结了血的土:“这伙人,敢在离阳翟二十里的地方动手,就说明他们不怕。他们人多到,不把咱颍川的郡兵放在眼里。”
“一队斥候追上去,就是给人送菜。”
陈乐和典韦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刘亮却没停下。
他绕着这一片焦土,走了一圈,走到亭子背后那片坡地边上,蹲下了。
坡地沟里的湿泥上,留着一溜马蹄印——是那伙贼来时、去时踏的道。刘亮顺着那道印子,往山里的方向,望了很久。
“陈乐,你过来看。”他招手,“这伙贼,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道?”
陈乐蹲下,看那蹄印的朝向。“从西边山口下来,绕过了……”他忽然一顿,“绕过了官道上那个烽燧。”
“绕过了烽燧。”刘亮重复了一遍,“还有呢?你想想咱斥候营,平日在西境是怎么巡的。”
陈乐一下子反应过来,脸色微变。
“咱斥候巡西境,是三条道轮着走。”他压着声道,“这伙贼来去这条道……偏偏是三条巡道当中,最少人走的那条。他们像是……知道咱们巡路的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