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确不是时机。”荀彧说,“若按原来的谋划,此时也并非是和颍川大族撕破脸的时候。但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
刘亮咂摸了这句话的意思,接了句:“因为董氏,还有那四五千黄巾贼寇的命。”
“不错。”荀彧一字一句,“落雁峡这一仗,公斩贼四千、破了董氏满门,兵威民心,一时无两。颍川这些大姓,眼下一个个都缩着脖子看公的脸色。这个时候他们会犹豫迟疑、观望惊惧,犹豫自己是否变成第二个董氏,惊惧公的霹雳手段。此时动清丈,阻力最小。”
“董氏勾结流寇、屠戮乡里,是谋逆的死罪,抄家灭族,谁也说不出个‘冤’字。可别的大姓,那些藏田隐户的,罪不至此。清丈,就是趁着董氏倒下、人心震动这个当口,把这些藏在暗处的田和人,一乡乡清出来。”
刘亮把那片木牍,翻了个面。
“这三条,你细说。”
“春夏农忙会误农时,放在明年秋收之后,粮收上来入了仓再动,且阳翟的规矩立了,其他地方就不难推下去。”荀彧道,“邻乡互丈——本乡田换邻乡的人来丈,不熟,也就不必给谁面子。”
“那第三条?”
“不堵言路。丈出来的数当场写在木板上立在乡里。”荀彧的声音沉下来,“公,最要紧的是这一条。”
“为何?”
“清丈一动就可能出人命。”荀彧说,“不是因为丈量不准,而是受了委屈的人没处申诉。他没处说话就得去闹。若底下官府出面镇压,届时士族定会插手搅浑水。”
荀彧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只是公,这三条,保的是怎么量,保不了量出来的东西。有一句话,彧要说在前头。”
“讲。”
“彧算得出人心向背——此时动,没人敢拦公的尺子。可彧算不出这一郡大姓百年里攒下了多少种藏田的法子。光武当年败在刀兵,敌在明处。公要防的,恐怕不在刀兵。人家拦不动公的尺子,就要拦公的数。”
“数怎么拦?”
“数从纸上过。纸上的手脚,比地里的多。”荀彧看着那片木牍,“这些法子没人见过,彧也没有,只能撞出来。所以彧把秋后动放在头一条——农时还在其次,要紧的是留出撞错了、调头的余地。”
刘亮看着那三行字,久久没有出声。
“文若。”他忽然道,“你这三条,图的是什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荀氏亦是颍川大族,土地兼并、隐田之事自古有之,钟陈郭荀,哪家在这件事上都干净不了。
荀彧沉默了半晌。
“长明,可还记得初次登门时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等刘亮回答,接着说:“人在世上,寻一件对的事、寻一个对的人,难。真寻着了……”
他没说完。
“彧四岁启蒙,六岁开始读经,十五岁出入颍川士族。”他一字一句,“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朝闻道,夕死可矣。”
屋里静下来。
刘亮看着对面的荀彧。相识这些日子,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看见了这个人心里最底下的东西。
“亦余心之所善兮,”他轻声接了下半句,“虽九死其犹未悔。”
荀彧怔了一瞬,笑了。
清丈之议就此定下。董氏是头一个,往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这颍川的田,藏了几代的暗账,迟早会被清干净。
后几日,张铁寻了个休沐找了过来。
“公,俺这趟来,想要一间屋子。”
“干什么用?”
张铁搓了搓手。
“俺想试点东西。”他说,“那间屋里专门腾放没试明白的东西,不署名,不入册,不算数。”
刘亮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外头天黑了,工坊那边还有火光。
“张师傅,那间屋你要多大的?”
“一间五丈宽的就成。”
刘亮把门带上,转过身。
“我给你两间。”
张铁的脸一下子红了:“公,一间就够——”
“一间堆成的,一间堆没成的。”刘亮说,“那没成的那间,往后有人问起来,我来跟他说。”
这一年将尽,村口那几块木板又重描了一遍。
板子立了一年多,历经风吹日晒,上头的字迹逐渐都淡了。
李文带着几个识字的学童拿墨去描,正巧碰上刘亮那天回村。
五块板子,记着地、人、名、账,还有一块一直空着。立的时候就没想好要写什么,就这么一直空了一年多。
赵四在自己名底下,画了个圈。他说那是天,“俺这条腿会看天,它比俺懂。”
李二狗在自己名字下划了三道杠,代表他媳妇、闺女,还有开春要出生的娃。
是了,去岁他和本村一位寡妇成了家,那寡妇也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来的路上亲人病的病,死的死。
等开春万物生长,又是新的一年。
刘亮一个个看过去,走到最末才看见典韦那一行。
他想起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汉子,在决定留在长明村之后笨拙地刻名字的样子。
这满郡的算计、这一千二百万、这即将要动的清丈、这刚过去的一场血战,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就在这块村口的木板上,有一个圈是“天”,有三道杠是一家人,有一道歪横等着“写会了再添”。
他这两年,拼了命想护住的,就是这些东西。
“哥。”顾皓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婚期马上就到了,这几天你也该歇一歇。”
刘亮“嗯”了一声,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转身往村里走。
天气渐冷,暮色四合。工坊那边的火光,在渐暗的天里,一点点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