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礼唱到第三样,陈乐的嗓子就破音了。
这活儿本该找个嗓门大的婆子,陈乐非要自告奋勇。打头进来的是典韦。他把贺礼扛在肩上,两个门柱之间刚好过得去——一整张虎皮,从头到尾一丈多长,四只爪子都在。
“大哥!”他把虎皮铺在堂前空地上,挠了挠头,“俺就这一样。”
陈乐扯着喊:“典韦,贺——虎皮一张!”
底下一片叫好。
张铁带的是一张琴桌。他做了二十余天,桌面刨得能照见人影,四条腿全用整料,一根拼接也没有。右后腿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烙着一个“张”字。
蔡邕来得早。他看见那张桌子,让人扶着蹲下去,把那个字摸了半天。
“这个字,”老人说,“二百年后还会在。”
张铁站在旁边,一张脸涨得通红,手在裤缝上搓了又搓,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王老太太带来一匹麻布。布不轻,她扛到门口扛不动了,蹲下去歇了两口气。陈乐要过去接,被她拿胳膊肘顶开。
“俺自个儿的东西,俺自个儿送。”
布边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线,纺的时候换的色,三个疙瘩一组,一组一组往下排。费工,考眼力,也考手。后来这匹布,蔡琰收在自己箱子的最上头。
再往后,轮到二牛。这孩子挤到前头,手攥得死紧:“俺也有贺礼要给公!”
“二牛,你拿的啥?”陈乐蹲下来。
二牛把手摊开。掌心趴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鸡蛋大小,上头一道石英纹,日头底下亮着柔和的光。
“俺挑的。”二牛说,“挑了半年。”
“半年?”
“俺捡了好些。就这块最亮。”
陈乐拿着翻了翻,起身冲堂上喊:“李家二牛,献——”
卡住了。底下一片安静,都等着。
“献石头一块!”
满场笑成一片。二牛在下头急了:“是最亮的那块!”
“最亮的那块!”
笑声更响了。刘亮从堂上下来,接过那块石头掂了掂,笑着直接揣进怀里。
辛家来的是辛虔。这孩子捧着个漆盒,一板一眼:“府君,家中祖父身子不适,遣我来贺。”
盒子里是一卷契——下亭乡二十亩地的地契。
堂上热闹,乐棚的鼓刚起一通。刘亮把契展开看完,卷起来,没往袖子里收。
“辛虔,你识字。替我记一句话,带回去给令祖父。”
“府君讲。”
“这二十亩,我领了辛氏的情。”刘亮说,“可我一个做太守的,私受田产,传出去不好听。这二十亩,从今日起作义学的学田,出息供先生束脩、学童纸笔。册子上写——辛氏捐。”
辛虔仰着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地,记你家的名分;力,算我出的。”刘亮笑了笑,“回去原样讲给令祖父听,他听得懂。”
辛虔似懂非懂,捧着空漆盒行了个礼。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来。
“府君,学生本来今日也要来的。”
“为何?”
“顾先生在。”那孩子说得很认真,“我昨日算一道题,算了一夜没算通,想问她。”
刘亮愣了一下,笑了。
“那你去吧。”
晌午前,钟氏的人也到了。礼单当场唱,锦、帛、漆器、一对玉璧,唱一样,底下抽一口气。唱礼的人唱得抑扬顿挫,满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贺喜,这是把价钱摆在明处给人看。
顾皓月今日不到前头,在后堂替刘亮管账房。礼单传到后头,她看完,起身走到了堂前。
“钟公厚意,府君心领。”她接过礼单,冲满堂宾客一礼,“府君有令在先:今日贺仪,重的贵的,一概不入私门,全数充义学。钟氏这一单,记义学册头一笔。”
唱礼的人张着嘴愣在原地。
堂上静了一瞬,不知谁先叫了一声好。钟氏来的人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末了也只能躬身道一声“府君仁义”,退下去了。
顾皓月把礼单折好,回后堂。路过刘亮身边,她低声道:“哥,这份礼单我抄一份存着。今日充了义学的,往后一笔一笔都是人情,省得他们再来讨。”
“你办事,我放心。”
未时前后,门口又起了一阵小骚动。
郭嘉来了。没递名帖,没带仆从,一个人溜溜达达走进来,先冲堂上扫了一圈,然后在村民堆里寻了个空位坐下,抓了一把喜饼。
陈乐发现他,挤过去:“好你个小郭,空着手来蹭吃?”
“谁说我空着手。”郭嘉从袖子里摸出一片木牍,拍在案上。
陈乐凑过去看,念出声:“记账——郭嘉,欠刘长明贺礼一份,待其栽跟头之日,一并补送。”
“你!”陈乐撸袖子。
“赌约照旧。”郭嘉咬了一口喜饼,慢悠悠地说,“今日不记。”
刘亮在堂上听见了,笑出声,冲这边摆了摆手:“收下。记上——郭嘉一份。”
郭嘉冲他遥遥举了举手里的饼。
申时,行礼。
乐棚两班的鼓乐,在这一刻倒显得够用了。蔡邕亲自把女儿送出来。老人今日穿了件新做的深衣,头冠端端正正。他把蔡琰的手交到刘亮手里,交完,没有立刻松开。
满堂都看着。老人看不清满堂,可他知道满堂都看着。
“长明。”蔡邕说。
“岳父。”
“婚书,老夫自己写的。”老人说,“老夫这辈子,替人写过碑,拟过诏,写过上万字给别人看。这一份,是写给老夫自己看的。”
他松开手。
“去吧。”
拜堂,共牢,合卺。礼成的时候天已擦黑,院子里几十盏灯一齐点起来,照得满院通明。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士族的车和村民的牛车堵在一处,谁也挪不动谁,就都站着看完了全程。
后来陈乐告诉刘亮,那两班乐工吹打到一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自发敲起了自家的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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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路远的宾客要赶在关城门之前走。戌时初,堂上只剩收拾的人。陈乐带着几个人拆棚子,拆得叮叮当当。
刘亮从堂上出来,看见蔡琰站在廊柱边上,怀里抱着王老太太那匹麻布。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
“公。”
“姑娘。”
听着那个“公”,刘亮嘴一瓢,回了句姑娘。说完自己先笑了,蔡琰也笑了。
廊下的风从东边过来,檐上一串纸灯被吹得转了半圈。刘亮走过去,靠着廊柱站住。
“昭姬,今日累不累?”
“不累。我坐了一天。”
“坐着也累。”
“夫君比我累。”蔡琰看着他,“夫君今日,累一天了。”
刘亮没接话。
“我数了。”她说,“夫君今日笑了四十七回。有六回是真的。”
“……这你也能数?”
“我记性好。”她说,“典韦献虎皮那一回,真的。二牛那块石头,真的。郭嘉那片木牍,真的。行礼的时候,父亲把我的手交给你,你笑了一下,真的。还有两回——”
“哪两回?”
“方才那两回。”蔡琰说,“我喊公,你答姑娘,那一回。眼下这一回。”
刘亮看着她。廊下的灯影落在她脸上,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今日第四十八回笑,又上来了。
“郭嘉同我打赌,”他说,“他说他数着,我今日笑不过三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