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回到家,一进门先没顾上吃饭,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上头是他抄下来的公示内容。他把爹叫到灯底下,逐字念给他听。
他爹坐在那儿,听得直眉瞪眼。老李活了四十年,一个字不识。他爹的爹,往上数几辈,都不识字。他从没听过自家的娃,坐在自家的灯底下,给他念字。
念完,李成问:“爹,恁懂了不?”
老李摇头。
李成就再念一遍,掰开揉碎了讲——这个字是“六”,这个字是“十”,这个字是“一”,合起来是六十一,说的是那一块地,量出来六十一亩。
老李听得脸上有了光,咂咂嘴:“中。俺娃这是真念上书了。俺李家也有个读书人了,嘿。”
当天后半夜,老李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李成娘拽醒:“你说咱娃,往后能不能当个……写写算算的?在乡里,能写会算,那也是个人物。”
“那咱家也有认字的了。还是府君好,让娃能认字。当家的,明天咱去给爹上坟,让他保佑府君长命百岁。府君真是大善人。”李成娘说道。
“中,明天一起来俺就去!”
第二天两口子真去了。老李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求他爹在那边多走动走动,务必保佑府君身子骨结实。
打那以后,李成每回从城里回来,都要给他爹念点什么。他爹虽然不懂,可听完逢人就说——俺娃在城里跟着府君念书哩。
那半年,是李成他爹这辈子,头一回在人前把腰杆挺得那么直。
麦还没收利索,李成就先干了一件大事。
他把乡里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想认字的半大孩子,聚到自家院里,教他们认字。他教得很笨,一个字教好几遍。可他有耐心——他自己就是被教了好几遍才会的,他知道笨孩子是怎么个笨法,卡在哪儿。
开始的几天来了五六个。后来听说的人多了,来了十来个。有半大孩子,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蹲在院墙根,不图别的,就想认认自家的名字怎么写。
有个姓周的老汉,六十来岁,缠着李成教他写名字。李成在地上写给他看。老汉蹲下去,拿一根树枝照着描,描了大半晌,才描出个囫囵样子。他直起腰,看着地上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嘿嘿地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
“活到这把岁数了。”他说,“俺会写自个儿的名字哩。”
他不肯让人踩,用手在那三个字周围圈了一圈。人蹲在旁边守到天黑,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成教得最起劲的,是公示板上那几个字。他把那几个字写在地上,教了又教。
“你们把这几个字认下来。”他说,“往后乡口再立板,写着啥,你们自己就看得懂,用不着求人念。人家写多写少,你们自己就对得出来。”
老李那几天没事就搬个小凳,坐在院门口。他不懂儿子教的是什么,他就爱看。看自家院子里坐了一院子人,都听自家的娃说话;看那个姓周的老汉,比他还大一轮的人,管自家十六岁的娃叫“先生”。
有邻居打趣他:老李啊,你家出了个先生。
他嘴上说哪里哪里,一张脸却绷不住,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
麦收完,乡里人求了他一件事。
王家在下亭乡放租。租子怎么收,多少年以来都是王家的账房报——报多少是多少。
有几户人家找来了,托李成把这几年交的租核一核。他们信这个在城里念过书、如今又教他们认字的娃。
李成核了整整七天。
地亩好说,各家自己记得住几亩几分,祖上传下来的,闭着眼都数得清。难的是历年实交的数——没有底账,全在人脑子里。李成逐户去问每年交了多少,记不清的,让他们回去翻交租时王家给的签子。乡下人穷,可交出去的粮记得牢,一石一斗,多少年前的都说得出来。
攒齐了这些数,他才开始算。每一户的地亩、按王家定的成数该纳多少、实际交了多少,三样并排,列在纸上。
到第五天,数对不上了。
从那一年起,每户都多交了半石。李成以为自己算错了,前前后后算了三遍,都是一个结果。他盯着那张纸想了半天,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还是他爹在旁提了一嘴:“哦,你说那年啊。那年王家换了个新斗。看着跟旧的一个样,装起来能多装小半升。乡里当时还嘀咕过,后来也就那么着了。”
李成把那一年起的粮,按“斗大了小半升”重算了一遍。
一算,全对上了。
一亩多收一升两升,一年一户多交几斗。数小到没人较真,交的人自己都算不清亏在哪儿。可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几年下来,就是一笔实实在在的粮。
李成捏着笔,半天没动。
他头一回咂摸出府君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数写在板上,就赖不掉;反过来说,数揣在人家心里,就能悄悄多长出半石来。
他把多收的部分按年分列,连同每一户的交粮数,端端正正抄在一张纸上。
写完,他想起府君那句话——写在板上,谁都能看,看出不对的可以说。
他就把那张纸,贴在了乡里祠堂外头那面墙上。
贴的时候他踮着脚,把四个角挨个抹平,生怕哪个角翘起来,被风掀了。
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正。
几个不认字的乡邻围过来,问他这是啥。
“这是这几年的租账。”李成说,“谁家多交了,多交了多少,都在上头。看不懂的,俺念给恁听。”
他站在墙底下,把纸上的数逐行念给围过来的人听。念到自家那一行,声音里带了点得意——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用自己学来的东西,替乡里人算出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俺算的没错。”他说。
围着的人里头,就有那几户被多收了粮的。他们凑近了,让李成指给自家那一行——多交了几年,一共多交多少。看懂了的,咂咂嘴说这娃真中。看不懂的,听李成念一遍,也跟着点头。有个婶子当场撸了袖子:“回头俺就去问王家账房,这多的几斗,是个啥说法!”
李成听了很高兴。这不就是府君说的那个理儿么——谁看出来不对,都可以说。
他从祠堂那面墙底下往家走,脚步轻快。他打算过两天跟乡里说说,在乡口也立一块板,往后收租派役都写上去。他一路盘算那块板该立多高、该多大,盘算得入神,嘴角一直带着笑。
墙那头,晚风把那张纸的一角,轻轻掀了掀,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