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用他们,给我磨磨刀。”
顾皓月看着他。
“他手里那句‘洛阳有人’呢?”
“三十年没人试过。那就我来试。”
他叫卫主簿取纸笔,当场写了一道传牒——传翟乡里正、当日验尸的令史、并冯氏管事若干,赴郡对质。
又行了一道文书去许县,把前头给李成验身的张令史请了回来。上回的案子结束他开口留人,那老头只说故土难离,家在许县,老母尚在不愿过来。若有差遣,随时差人去唤。不曾想这才过去多少天,就得劳他再跑一趟。
写这些的时候,他手很稳。
传牒还没出城,冯家的一个管事,已经提着两坛酒、一匹绸缎,笑呵呵的坐进了郡府门房。他跟守门的攀谈,说听闻府君劳乏,冯家一点心意。临走,笑着捎了一句:
“家主人听说,有个疯婆子到处告状,扰了府君清听,实在该打。冯家已经着人去“劝”了,叫府君不必挂心。”
管事临出门,还不忘笑眯眯的回头补了一句。
“我家老爷还说,新府君年轻有干劲是好事。可颍川的水深,有些石头搬不动,硬搬,怕是要闪了腰。我家老爷在洛阳,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府君往后有难处,尽管开口——冯家,是拿府君当自己人的。”
守门的把这几句,一字不落报了上来。
“拿府君当自己人。”顾皓月念了一遍,冷笑,“又是拉拢,又是威胁,还捎带提一句洛阳。这管事,话术练得炉火纯青。”
刘亮听完,没太大反应:“三十年,这套话对六任府君,回回管用。回回管用的东西,人就懒得换了。”
“着人去劝。”顾皓月把这几个字又过了一遍,脸色沉下来,“这是要灭口。他怕那女人,怕她那张嘴,怕她手里那片验状。”
刘亮没抬头。他把传牒最后一行写完,搁下笔。
“陈乐。”
陈乐从门外进来。他刚从下亭乡那桩案子里出来没几日,身上那股冷劲还没散。
“那个女人,还有那娃,接进郡府保护起来。今夜就接。冯家‘着人去劝’的那几个,要是撞上了——”
“撞上了怎么说?”陈乐一手摁着刀柄。
“撞上了,就别让他们全回去。”刘亮抬起头,“留一个活的,回去报信。”
陈乐咧了下嘴角:“懂了。”
他转身要走,刘亮又叫住他。
“这些人是死人活看情形。但那女人跟孩子,一根头发都不能少。她是这桩案子里,唯一还敢开口的人。她要是也‘没’了,冯衡这三十年,就又干净了。”
陈乐点了十个人到翟乡的时候,冯家的人已经先一步摸进了那女人娘家的院子。
她男人死后,她带着娃回了娘家。冯家“着人去劝”的,是四个揣着家伙的闲汉。
陈乐的两个斥候先摸到院墙外头,听见里头动静不对:一个老婆子在哭,一个男人压着嗓子喝——“把娃也带走,一个不留。”
斥候没喊。一个留下盯着,一个抄近路回去报陈乐。
陈乐赶到的时候,那四个闲汉正把那女人往外拖,一个已经拎起了那个五岁的娃。
陈乐没废话。
他一挥手,人分两头包过去。打头的一个闲汉察觉不对,回身抽刀,刀还没出鞘,陈乐的刀背已经砸在他腕上,咔的一声。反手一刀,干净利落,那人捂着脖子跪倒在地。
拎着娃的那个,想把娃举起来当挡箭牌。陈乐一个箭步过去,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别,那闲汉嗷一声松了手,娃被旁边一个郡兵接住。
四个人,撂倒三个。
跑的那个,陈乐没追。
撂倒的三个里头,有一个不肯就缚,摸出短刀往那女人身上招呼。人没杀成,横竖是个死,不如先把该灭的口灭了。
陈乐从后头,一刀穿了他的心窝。
院子里静下来。血顺着砖缝往低处流。那女人瘫坐在地上,把娃死死搂在怀里,整个人抖成一团,一声都哭不出来。
三十年,冯家派出去办这种事的人,头一回没能囫囵回去。
陈乐把女人和娃全须全尾的接回府衙,吩咐完他提着刀去了内堂。
“我留了一个活的回去报信。让冯家自己去琢磨。”
那女人和孩子,当夜就被安置在后院一间干净的屋里,陈乐拨了两个人守着。
她进门先是不肯信。
直到有人告诉她——她那来路不明就“病死”的男人,府君已经看出来是打死的,要开棺重验。她才扶着门框一点点蹲下去,嚎啕大哭。
她哭了半宿。
哭的时候一直念叨一句话。
她说她男人临死那一夜,躺在门槛上,拉着她的手说,这个仇报不了了,叫她带着娃远远地走,别回来了,有多远走多远。
“他说报不了。”那女人抹着泪,“他不知道,如今有个府君,愿意替俺们报这个仇。”
刘亮听完,坐在灯下,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下亭乡乡口的那块板,想起李成他爹在地上划的那两个字,想起这半个月压在胸口、出不来的那口气。
“陈乐。”
“哥。”
“盯死了那个逃回去报信的,等他把今夜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冯衡听。”刘亮说,“我要冯衡知道,他派来的人,被我截住了。”
“他一动,”刘亮端起那盏快熬干的灯,吹灭了,“我就有的是缝往里下刀。”
——
王家女人来告状的事在刻意引导下,顺着府衙的嘴传到了外头。
翌日。
顾皓月去纸坊点账的时候,回来时顺路拐进一家酒舍,来之前听府衙小吏提了一嘴这家的蒸饼好吃。
她本想着买上两盒回去给那小娃吃,腿刚迈进酒舍,就听见一个扎耳的声音:“要我说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那王大也不无辜。”
顾皓月蹙眉朝声音的来处看去,是个大腹便便的豪绅打扮的人,手里还摇了把蒲扇,正在那高谈阔论。
旁边一人回了句:“可那王大一家也着实可怜,因病举债,那冯家的印子钱利滚利——”
他话没说完就被豪绅打断。
“哼,你要是不觉得他可恨,那就别可怜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钱是他自己借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又没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借钱。”
顾皓月听不下去了,一掌拍在桌案上,怒斥道:“这是什么混账话!”
刚刚还在大声讨论的那二人被顾皓月的声音惊了一下,周围落座之人也朝她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顾皓月几步上前。
盯着对方,一字一句说道:“阁下倒是会以偏概全,因果倒置。”
“可怜是王大如今的实情,其情可悯。我怜悯其遭遇是我的自由,而非受害者求来的资格。”
“若按阁下高论,摔倒之人必是因为走路不长眼。那被推倒的人呢?”
“照此逻辑,世上只有完人配喊疼,可药堂里躺着的,哪个是完人?”
那豪绅被问的支支吾吾,张口结舌,涨红着一张脸张了张嘴。
“你、你一个妇孺,懂什么做人的道理?!”
顾皓月丝毫不退,她步步逼上去,那豪绅竟被她的气势喝退了两步。
顾皓月还嫌桌边的凳子碍事、一脚把凳子踹翻了。
“做人的道理何分男人女人?!圣人的道理什么时候说过只讲给男人听过?”
她一手指着外头躺在路边的乞丐继续说:
“按阁下的道理,外头那乞丐若觉得自己可怜,就必须自我反省自己的可恨之处。可我同情这位老翁是因为他可怜,而非对方道德无暇。一个受害者不需要完美无瑕才配得到善意。”
“阁下当然可以选择不可怜王大,那是因为阁下作为施助者的局限或冷漠,而非是受助者的罪过!”
豪绅伸着肥胖的手指,点着顾皓月的鼻子,你、你、你、你了半天。
四下看热闹的食客里已经有认出了顾皓月。豪绅听见了:“府衙核槽那位顾娘子”这等字眼。
最后只甩下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落荒而逃。
顾皓月收拾完这人,若无其事的理了理衣袖,施施然回到柜台,要了三份蒸饼。
出门时留了一份放在了躺在墙角跟的老乞丐边上。
——
回去后,她没有提这一插曲。
——
第三日晌午,阳城县往郡府递了一份状。
递状的,正是冯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