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那笔钱,长明村一个七岁的娃,捐了他攒了半年的三个钱。押车的,把自己二十五年攒下的五辆车,全押上了。还有一位司马公,他替天下要出这笔钱的人,死在了孟津。”
“你问我,从颍川到洛阳那条道上,去的是什么,来的是什么?”
“我比你清楚。”
他停了一下。
“你想拿洛阳吓我。洛阳能从我手里拿走的,已经拿走了。本官手里,没剩下什么怕丢的。”
“你也一样——你手里,没有我怕的东西。”
冯衡瘫在地上。
刘亮转向顾皓月。
“周珌那两个字,记下来。记在他这张伪契的旁边。”
——那老匹夫的账,我早晚要跟他算。
顾皓月拿炭条,当着冯衡的面,把“周珌”两个字,写在了那张伪契的一角。
“伪造验状,其一。”刘亮的声音回到办公事时的平淡,“伪造田契,冒里正之名,夺王氏六亩,其二。逼债杀人,讳作病故,其三。放债取息逾律,其四。诬良善以为诬告,其五。”
“杀人者死。阳城翟乡冯衡,验实杀人——弃市。余罪,附卷。”
“王氏无罪。她所告,句句为真。王氏之女,即日起归其母。她爹没卖过地,她也不必去抵谁的债。”
“冯氏纵容家仆,私蓄部曲,虐杀平民。一族之中凡参与者,以同罪论;其余人等,收监审理,依罪论处。冯氏田产封存抄没,核曹清点后,归还苦主,余者充公。”
堂上堂下,静了一瞬。
随后,院子里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不知谁先哭出了声。
丫丫还站在堂上,呆愣着。她没听懂那些罪名,她只听懂了“归其母”三个字。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堂上这些人。
顾皓月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那只手又瘦又糙,攥过来的时候,先是僵的,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回攥住。
冯衡弃市那天,阳城的市口人山人海。
各乡各县的人,凡是听着信的都来了。郡兵围了一圈,还是压不住。
陈乐负责监刑。回来后他跟刘亮说,人斩了,尸首依弃市之律曝在市口。曝到傍晚,涌出许多人往那尸上啐,啐了一地。围守的郡兵,只要不太过火,只当看不见。不知从哪儿来的一只野狗,抬腿往那尸身上尿了一泡。看见的人只叫好,附近酒肆的老板,还给它扔了个蒸饼。
“乱不乱?”刘亮听笑了。
“不乱。他们被欺压了三十年。这口气出了,就散了。”
“那个瞎眼老头也去了。他看不见,就让人扶着站在最前头。刀落下去那一下,他听见了。他嗷一嗓子哭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市口到入夜才散。尸首曝着,无人收殓,四下里安安静静。三十年的冯家,就这么沉寂了,树倒猢狲散。
冯衡一死,郡府把冯家放的印子钱一并清了。
伪契全部作废。抵进去的婢子挨个放归本家。多收的债,核曹逐笔重核,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写明缘由存卷。冯家在几个乡放的印子钱,牵连上千户,这一清,好几个乡的人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前后办了一个多月。顾皓月那本记冯家罪状的卷宗,摞起来有一人高。整个核曹连轴转,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可她身上绷了许久的那股寒气,没了。
这两年多,不光刘亮在变,陈乐在变。她又何尝不是呢。
案子了结后,顾皓月亲自把丫丫送回她娘身边。
那闺女在冯家五个多月,带出来的时候,不哭不闹,由人牵着。她娘远远看见她,踉跄着冲过来要抱。可小姑娘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她娘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王氏不敢再上前。她的眼睛从闺女的脸看到手,从手看到脚,仔仔细细看遍了全身。这五个月,家破人亡,失地丧夫失女,她的泪早在无数个深夜里流干了。她只是庆幸——庆幸自己没认命,牵着小的,走了几十里,走到郡府,又走到了闺女面前。
那双憔悴得老了许多的眼睛里,落下一颗颗豆大的泪。她小声哽咽着,把手轻轻放在了闺女头顶。
“丫丫,娘接你回家。”
丫丫低着头,往前挪了半步,把额头抵在她娘肩上,放声大哭。哭声里是说不尽的委屈和害怕。
她娘这才敢把胳膊慢慢收拢过来。
顾皓月站在旁边,等她们哭完了,抱够了,才从怀里摸出几张糙纸,塞到丫丫手里。又递过一个包裹给王氏,里头是些吃食和铜钱——不多,走的她私人的钱袋子。
“嫂子,拿着。回去好好过日子。”
她弯下腰,目光与丫丫平视,轻声说:
“丫丫,你弟弟在义学学认字。你要是想学,你也能来。认字这个东西,别人抢不走。”
那女娃没出声。可她手里那几张纸,攥得紧紧的,一直没放。
当天夜里,荀彧来刘亮这儿坐了坐,自己斟上茶,饮了一口。
“公这一件,办得干净。该抵的抵了,该出的气也出了。翟乡往后几十年,提起这件事,都会记着府君。”
“可公心里,恐怕没那么痛快。”
刘亮没否认。他端着茶碗饮了一口。他如今习惯了思考事情的时候喝茶——语言,在无力改变局面的时候,就只剩无能狂怒。他越来越少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开口。
他直视荀彧的目光,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开口道:
“冯衡好办。他犯了法,人证物证件件齐全,我办他占理。但辛家没犯法,陈家没犯法。他们比冯衡吃得多,可他们手里捏着的东西,我治不了。”
荀彧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反驳。他等刘亮把这口气吐完,才慢慢开口:
“公治不了那一整片。可公今日,让那个瞎眼老头等了十一年的公道等到了;让那个女人的闺女回了家。这两样,分量同样不小。”
“公一个个办。办一个,这郡里就少一个冯衡。”
他转着手里的茶碗,语调不急不缓:
“至于那一整片——那是公往后到了更高的位置,才办得了的东西。”
“还有那封洛阳的信。它虽没提冯衡,可它来了,就是它心虚。”
刘亮听着,谈不上高兴。出了一口气而已。他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说:
“文若今日不劝我?”
荀彧笑了一声:
“不劝了。公才二十一,总该有些年轻人的棱角。何况——此事办得,彧心中也痛快。”
刘亮盯着眼前这人。俩人年纪相差不大,他难得的起了玩笑的心思:
“我二十一,已成亲有了家室。文若长我几岁,不知如今神女何处?”
“文若之才,冠绝天下;文若之貌,伟美有仪容。不知可有心仪的淑女?弟愿代为做媒求娶。”
荀彧被噎得没了好脸。
“不劳长明费心。”他扔下茶碗,拱了拱手,走了。
人走出老远,还听见议事堂里刘亮的笑声。荀彧无奈地摇摇头,自己也笑了几声。
刘亮一解这两个月的郁气,闭着眼哼了个小调。蔡琰从侧室端了盘茶点过来,好笑地坐到他身侧。
“夫君总逗荀先生,也不怕把他惹急了。”
“哎,我倒真想看看文若生气。”刘亮捏起一块胡饼塞进嘴里。
“荀先生是端方君子。”
“难道我就不是?”刘亮不服。
“夫君要听实话?”
这回轮到刘亮被噎着了。
屋里灯暖,驱散了压了他几个月的阴霾。他揽着昭姬的肩头,说着小话,眼神飘过院里的老槐树,飘得很远。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顺着那十一辆车走过的路,走到洛阳去。
那天,不会太远。
没过几日,门房递进一张帖子。
许县,陈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