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缴三年赋……”辛族老慢慢咀嚼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府君这是给大姓递台阶。”
“是台阶,也是警告。”刘亮说,“肯补缴、守这个规矩的,田还是他的。不肯补缴、还要把契往南阳送的,那就不是清丈的事了。”
良久,老人才开口。
“府君去年,说话没这么硬气。”
“去年我手里没东西。”刘亮坦然道,“只站着理。光靠空口白牙的道理,对付不了那些人。今年不一样了。”
“老朽听出来了。”辛族老说,“接人走屯田、工册、义学;量地走补缴、入籍、板上晒赋。条条都立得住。可老朽还有最后一问。”
“府君三年之后,走了呢?”
“颍川换过六任府君。每一任来的时候,都立了些东西;走的时候,东西跟着人走了。府君今日说的这些规矩,府君走了,它们还在么?”
荀彧坐在侧席,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一问,刘亮必须自己答。
刘亮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展开,双手推到辛族老面前。
“所以我把答案写在这上头了。”
“我走了,板还在。册还在。断狱三条还在。卫主簿还在。”他顿了顿,“这些东西往后不归我,归制度。恩情会被收走,制度不会。”
“颍川人口四十万,过去一百多年里,种的是某一家的地,荒年指着的是某一家的善心。不是他们愿意,是习惯了。旧例一直如此,他们没见过另一条路。新政难在旧例,不在人心。新政推下去,地切切实实落到他们手里,无论继任者是谁,三五年、甚至七八年,都得照着这个章程走。”
刘亮没有说透的是,成了气候又得了人心的旧例,想推翻,不亚于把颍川的地再翻过来量一遍。前者是从豪族嘴里讨肉,后者是从几十万百姓手里夺命。从几家几十个人手里夺田,不难。从几十万人手里夺田,这些被踩在泥地里上百年的人,一旦被新政点着了火,够不够把那些大族一把烧穿?
辛族老何其精明,岂会听不懂这未尽之语。他把那张纸展开,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两遍,然后扶着案慢慢站起来,冲门外扬声:
“把箱子抬进来。”
三个箱子,还是去年那三个。仆役抬进堂,挨个儿打开。赈粮账、代纳券、流民册,码得整整齐齐。
老人俯身,从头一个箱子里取出最上头那本赈粮簿。纸色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
“曾祖那一年的。”他把簿子亲手放进刘亮手里,“老朽念过无数回了。”
“老朽去年说过,府君答得上这一问,辛氏在颍川的田,一亩不留,全交给府君。”
“田你留着。”刘亮说,“照新规矩,补缴,入籍,纳赋。”
辛族老一愣。
“我不要你的田。”刘亮看着他,“我要辛老这三个箱子,和您在族老席上的一句话。”
“清丈再开,各乡的大姓都在看辛家。辛家头一个补缴、头一个入籍,比郡府一百道文书都管用。这三个箱子里百年的旧账,县衙的档都没它全。从今往后,它就是量地的尺子。”
老人站在三个箱子中间,手搭在箱沿的旧漆上。半晌,他后退一步,对着刘亮深深一揖。起来时晃了一下,仆役上前要扶,被他摆手推开。
“老朽问了六任府君。”他说,“今日,算是有下文了。”
他转头看荀彧:“府君打算怎么个量法?这一问很实在。府君的规矩老朽认,可下亭乡去岁怎么停的,老朽也亲眼看着。契在南阳,一户拆三户,积年旧账。这回打算怎么解?”
荀彧起身,拱手。
“此事彧可作答。去岁彧献过三条,今日还是这三条,补全了。”
“其一,秋后动。眼下到秋收这几个月,郡府只做一件事:亮出规矩。册子造齐,丈队练熟,各乡的公示板立起来。”
“其二,邻乡互丈。甲乡之人,量乙乡之地。人情、姻亲、恩怨,统统用不上。去岁之败,不在法,在数出无人认。今补一条:契在南阳无妨,量出之数上板,公示三月,执契来认。期满无人认领,入册。”
“其三,不蔽言路。许人议论,许人告状喊冤。上板之数入核曹存档,任查。”
辛族老听完,缓缓点头。
“邻乡互丈……”他咂摸着这四个字,又看了刘亮一眼,“毒。”
顿了顿,像品一口辣酒:“毒,好。”
“老朽明日就动身,先去长葛,再去阳翟。族老席上那张嘴,府君既然要了,老朽就替府君把这半年的话,先说在前头。”
从辛家出来时,霞光已经把西边的天烧透了。典韦迎上来牵马,凑到刘亮耳边:“大哥,那三口纸箱子,俺看着死沉。俺还是没想明白,它金贵在哪呢?”
“回去多吃点胡桃。”刘亮翻身上马,“补脑。”
典韦又琢磨了一路。
车过乡口,刘亮隔着车窗看过去,李成的爹还蹲在板底下。天光已经暗了,他就那么蹲着,像板前生了根。
“公今日,答了三层。”荀彧忽然开口,“接人,量地,立规矩。”
“嗯。”
“公走了,板还在,制度还在。”荀彧看着他,“可这道制度,能立在颍川,立不到颍川外头去。这一郡的人归了册,旁郡的呢?”
“没想透的,先搁着。”刘亮说,“眼下,先把颍川这一郡量完。”
他撩着帘子看窗外。去年他来下亭乡,是求人让他量。他自己写了撤令。可今年不一样了。
冯王两家让他办了,董家让他抄了。他手里有满仓的粮、辛家百年的老账、一套立得住的规矩。更重要的是,他不怕落恶名。
颍川之外的事,现在不是伸手的时候。这盘棋,要下,得按他的规矩来。
回城第二日,校场上拉起一根绳,清丈队开始训练,一切按着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进了三月,各乡乡口立起郡府的新板,秋后量田的通知和规矩,清清楚楚写在上面。板立到下亭乡那日,李成的爹天没亮就蹲在乡口,看郡府的人把新板钉牢,看那行字底下空出来的地方。那里,要等九月填新数。
人堆里有个生脸,仔细看完板上内容,转身就往东走。当夜魏三把话递进核曹:东郭钟家的一个管事,打发外甥来看板,对着那块板,看了足足一炷香。
“让他看。”刘亮说,“板立在太阳底下,就是叫人看的。”
有人夜里从板底下过,回家把匣子底压了十一年的旧文书翻出来,吹了吹上头的灰。
也有人连夜把地契装进包袱,套上车,往南阳去了。
消息报进核曹,顾皓月头也没抬。
“让他们送,送出去一尺,量回来一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