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了什么价?”
“十倍工钱。”老头伸出十根粗指头,“那人说崔家也要开印坊,请俺去掌刀,头把交椅,让俺带着徒弟走。”
“好大的手笔。”刘亮笑了一声。
“俺跟他说,崔管事,你不懂行。”老头把胸脯一挺,“俺在这儿领着人刻字坯,版尾留着俺的名。往后印的书,页页都有。”
他顿了顿,嗓门压低了:“再说,俺走了,谁替俺那十五个徒弟校刀口?”
刘亮笑了:“他没恼?”
“恼了。摔了帘子走的。”郑师傅嘿嘿两声,“府君,俺前半辈子给人刻碑,碑文上刻的都是别人的名。到老了,才有地方留俺自己的名。以后全天下念过长明版的读书人,都知道俺郑福。这名字,俺不卖。”
开印那日,印坊里挤满了人。
排好的九框字一字排开,两架印床一刻不停。日头西斜照进印坊的时候,顾皓月来核数。她算完,收起算筹。
“两架床一刻不停,一日印书六百页。字坯、字盘、刻工,大钱都砸在前头。可往后《急就篇》《论语》《诗》《书》,都用这一架字。摊进三百部里,加上纸、墨、刷工,一部,七十钱。”
灶屋改的印坊里,刷工捏着棕刷,忘了刷下一页。顾皓月指间那颗算筹停在半空。
她抬起眼:“成本砍到了六分之一。”
“印出来的书,怎么出去?”
“义学的娃娃白送,各乡报名处一个娃一部。”刘亮说,“外头来买的,你定个价。”
顾皓月想都没想:“我跟你盘一笔账。洛阳一张纸三十钱上下,一部《孝经》按二十页纸算,市价一贯钱,只高不低。府衙小吏一个月月钱,钱加粮合计不到一贯。普通五口之家年收入不到一万。一个家庭不吃不喝几个月,够买洛阳一本。”
“我问的是,这书你打算卖给谁?”她收起算筹,盯着刘亮。
旁边低头干活的刷工默默停了手,竖起耳朵。
“颍川本地的蒙学小册,定一百钱。来颍川购书回去倒卖的,随他们。《论语》那样六七十页的部头,照页数摊本钱,定在二百钱上下。明码写进价里,再放一句话出去:官版定价,不涨。字坯越用,成本摊得越薄。想囤书居奇的,趁早死心。”
顾皓月心里飞速盘算:“纸价已近极限。若店开在洛阳,运费人工,成本翻两倍不止。咱们图什么?”
“图二牛、狗娃子这样的孩子也读得起书。”刘亮接过一旁小吏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读书不能是生意。”
顾皓月笑了一声:“那就暂时不往洛阳铺。如今这个价,洛阳那些书铺,半月都撑不住。”
“撑不住,就来阳翟进官版。”刘亮说,“他们多抢一部,这天底下就多一个人识字。我不管他们卖多少,咱们只管印。书多了,价自然下来。颍川本地入义学的孩子,书不收钱。”
李文站在书堆前头,拿起一部新装订的《孝经》翻了翻,忽然笑了。笑得发酸。笑着笑着,眼泪涌出眼眶,动静大得引来了旁人。
他有些赧然,拱了拱手:“让府君见笑了。文自幼读书,家中尚有数百亩地,已算得上当地富农。但家中供文念书,也耗资颇巨。从前读一本书,得从同年那里左右抄借。我抄了半辈子的书。”
他想起离世的老娘在灯下缝补的身影,想起自己十几年的寒窗,声音又哽咽了:“这右手抖了三年。往后——”
“往后你这只手,只负责写字样。”刘亮说,“你写一页,印一千页。你这一只手,顶一千只手。”
刷工效率越来越高,三百部《孝经》印完只用了五日。书还没装上车,风声就先出了城。
书本运往长明村的第三日,洛阳来的书商寻到了核曹。这位薛掌柜在洛阳书肆里泡了三十年,捏着一部《孝经》,纸、墨、刀工逐页捻着看了半个时辰,开口就要包圆。
“好字。”他把书轻轻搁下,“石经的路数。这是蔡公的字。老朽年轻时在太学门外摹过碑,认得。”
“这剩下的二百多部,连同往后印的,我全要了。”他把钱囊往案上一搁,“我出一百五十钱一部。”
“一百钱。”顾皓月说,“一人每旬限购两部,后头量上来了增加限额。”
薛掌柜以为自己听岔了:“顾先生,价我是往高了出的。”
“我听见了。”顾皓月说,“书是叫人读的,不是叫人囤的。你包圆拉回洛阳,千钱一部卖给富贵人家,那是你的生意,不是郡府印书的道理。”
薛掌柜盯着她看了半天,默默收回钱囊,数出二百钱。
“两部。”他说,“顾先生,我在洛阳收了三十年书,还没碰上过嫌钱多的。”
“若为赚钱,就不是这个价了。”顾皓月把两部书推过去,“往后你每回来,都这个价。回数多了,钱不少挣你的。”
薛掌柜抱着书走了两步,又回头:“敢问,往后还印什么?”
“《急就篇》,《论语》。”顾皓月说,“字已经在排了。”
老头没再言语,把书揣进怀里,步伐比来时快得多。洛阳书肆里一部抄本《孝经》两千钱。这一趟过来,他知道自己撞上了什么。
往后半个月,南来北往的行商出阳翟,人手两部《孝经》。不等麦子变黄,豫州半境全都知道了:颍川印的书,比竹简还便宜数倍不止。读书人翻开,先认的不是价,而是字。档里记的“石经体”三个字没什么人叫,外头都称它为:蔡公体。
书走到哪儿,麻烦就跟到哪儿。
六月中,襄城一个教书的先生抱着二十部《孝经》进了阳翟,进门就找邴让。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他学馆里二十几个娃背了一个月,前日同窗里有个从阳翟义学回去探亲的,两个娃对着背书,背着背着,发现字对不上了。
“邴兄,你摸摸良心。”老先生把书往案上拍,“我花一百八十钱一部买的,那行商指天发誓,说这是阳翟官版。这一部里头,‘教爱’印成‘教受’,‘不及’印成‘不乃’。我数了,十九处!错的二十几部一模一样!”
邴让翻开那书,越看脸色越沉。
“错一个字,学生背错一辈子。”他把书合上,“这印书的人,造孽。”
同一日,薛掌柜从洛阳折回来了,进门时气都没喘匀。
“顾先生,出事了。”他把怀里的书掏出来,“洛阳市面上冒出了‘阳翟官版’,五百钱一部。我一捻纸就不对。官版的纸我摸了半个月,比这个细腻,韧得多。再看版尾,伪书光板一块,上头一个字没有。”
两部书在案上摊开,一真一假。
蔡琰把两部书逐页校过去。假的那一部,她只校了三页就扔回案上。
“错的一模一样,是同一版上出来的。”她把书推回去,“版尾没有小字。写样、排字、校对的人,一个名字都不敢留。”
她又翻开官版,指着同一页里的两处“之”字。
“再看这个。官版是活字排的,同一个字,一页里出现几回,就是几枚字坯,笔道里带的笔韵气势略有不同。假的是整版翻刻,同一个字在哪儿都长一个样。学得了官版的形,学不了官版的神韵。”
姜氏也来了。她捻了捻盗版的书页,又撕开一角看了看丝。
“丝粗,沤急了。”她说,“这纸九成是楮皮。坊里如今掺皮不到两成。这不是坊里的纸。”
屋里几个人对了一眼,都明白过来了。
包圆楮皮的是谁,谁手里就攥着三个乡的皮,和几百部没人敢认的错版书。
“大哥!”典韦从廊下探进半个身子,脸黑得像锅底,“俺去。他那几百部劳什子,俺一刀一个,劈了当柴,顺便把他那铺面——”
“二弟,稍安勿躁。”刘亮摆手,“再过些日子,他自己会把那些书送来。”
他转头看顾皓月:“传话出去,各乡报名处都贴一句:认书,先认版尾。版尾没有写样、排字、校对人名字的,皆为伪书。再传一句:凡买着错版的,拿书来,贴十钱换一部官版。”
顾皓月的眉心抽了一下。
“贴十钱换一部。一部官版成本近七十钱。”
“顾先生,亏不了多少。”姜氏在旁边忽然开口,“错版收回来,纸捣碎了化浆,化出来还是坊里的料。他拿好皮造假书,咱们拿假书造好纸。”
顾皓月摊开账本看了看:“拿这点钱买‘版尾小字’的口径,可行。”
“翻书,我欢迎。”刘亮望着案上那两部书,“学会一家,世上多一片读书声。可刻错了字、校都不校、还假充官版骗人,那是另一笔账。他敢印,我就敢叫他的书自己长腿走回来。”
话放出去不到三日,郡府门口排起了换书的队伍。
头一个来换的,是襄城那位老先生。二十部错版抬上来,贴了两百钱,换走二十部官版。临走站在案子前头,对着四下作了一圈揖。
“诸位。”老头嗓门不小,声音清亮,“往后买书,先翻版尾。没有名字的——”
他拍了拍怀里的官版:“那是没爹没娘的书,读不得。”
围观的人哄一声笑了。笑声里,好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悄悄挤出人堆,往东去了,正是崔九铺面的方向。
魏三当夜把话递进来:崔九铺面门口,退书的行商堵了三日。几百部错版砸在手里,雇刻工、印书、包圆楮皮的钱,全压在那间铺子里。有巡夜的夜里打那儿过,看见铺子里的灯亮到四更。
义学发书那天,邴让站在门口,看着板车上摞起的书,半天没说出话。
娃们一人领了一部。狗娃子把书举得高高的,生怕袖子蹭脏了封面。二牛翻开第一页,指着字念出了声。
“府君。”邴让转过身,眼睛红了,“我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书比娃多。”
邴让笑过这一阵,又愁上了。
“府君。”他压低声音,“下亭乡那边,十几个投庄人家的娃要来,却报不上名。庄上还捎了话来,庄上的娃,不读府君的书。”
刘亮站在义学门口,朝屋里抬了抬下巴。一群娃把书举过头顶,朗朗书声,绕梁不止。
“书我印出来了。”他说,“娃,一个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