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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开量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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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了俺的谷!”

老汉一路叫嚷着进了郡府的院子,左手攥着一把带土的谷穗,右手还扯着个后生。后生半边袖子被扯脱了线,手里还捏着一截丈绳。

卫主簿从廊下迎出来,一眼认出后头那人:“周四?你今日不是在河滩练步弓么?”

“是在河滩练!”老汉替他把话抢了,“河滩到东岗那块,他图近就从俺地里穿过去。俺数了,踩倒四十七株。府君,四十七株!”

他把那把谷穗往案上一拍。穗子已经长了七成熟,穗上挂起谷子,表面还青着。

“这谷再有一个月就收了。”老汉的眼圈红了,“府君,俺不是想讹人。俺那六亩坡地,一家五口,就指着这一茬谷。”

刘亮从厅里出来,先捡起案上那穗谷,捻了捻。

“周四。”他看向后生,“绳子呢?拉完了么?”

周四把头低下去:“回府君,拉完了。数……数俺也记了。”

“记了就好,手艺没荒。”刘亮把谷穗放回案上,“卫主簿,按穗作价,翻倍赔。钱走清丈队的公费,周四的月粮扣一半,补进公费。”

“俺不要钱。”老汉忽然梗起脖子,“钱能下锅,能长出庄稼来么?俺就要一个说法。府君的尺,秋后不是要量田么?头一个报名的就是俺那六亩地。可你们这么踩,到了秋后俺拿什么给你们量?”

院里看热闹的,大气都不敢出。刘亮看着这老汉,笑了:“说法给你,今日就立。清丈队听令,庄稼还在地里一天,丈绳不许进田一步。练绳,河滩、荒场、官道,随你们拉。谁的绳子再沾着庄稼,除名。”

他转向卫主簿:“把这句添上各乡的板,写在‘秋后量田’那一行底下。谷子入仓、麦下地之后开量。”

老汉愣住了:“府君……把这写上板?”

“写上。”刘亮说,“叫你看着,也叫一郡的人看着。我这把尺,先量自己人。”

老汉捧着赔的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把青谷穗搁在门房的窗台上。

“搁这儿。”他说,“叫他们日日看着。庄稼长熟不容易。”

清丈队的操练,从那天起换了地方。河滩上,白石灰撒出一片方格。四十个队员,两人一组,一人持步弓,一人拽丈绳,拉完一格,报数,另一组复拉,两个数对不上,重来。

周四拉得最狠。他的月粮扣了一半,人就多练一倍。别人收绳,他还在滩上补格子。有人笑他,他也不恼。

“俺把谷踩了,就得把绳拉直。”他说,“不然秋后见了那老丈,俺有啥脸量他的地?”

白日练绳,夜里练册。核曹的灯,如今每日亮到三更。四十人分两班,一班对县衙旧档,一班对辛家箱子。顾皓月立在两张长案中间,手里一根炭条,脚边一摞誊了一半的旧赈粮簿。

“考你们一题。”她翻开辛家头一个箱子里的簿子,“熹平二年,颍滨乡糜十三,领赈粮二斗,册后注了两个字:丁绝。问:这人的地,如今在谁家名下?”

有个后生抢答:“阴家买去了!县衙黄册上写着,熹平九年入的阴家。”

“错。”顾皓月眼皮都没抬,“再算。”

屋里响起一片翻纸声。半个时辰后,有个屯丁出身的后生开口:“顾先生,糜十三名下桑田七亩。黄册上熹平九年这七亩入到同乡阴家,注的是‘买’。可辛家账上,熹平八年阴家替糜十三代纳过一回赋。代纳在前,买在后,中间隔一年,糜十三本人已经丁绝了六年。”

“绝户六年,谁画的押?”顾皓月问。

“没人画。”后生说,“这地是阴家自己‘买’给自己的。”

顾皓月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记住这个理。箱子里这些账册不是罪状,是咱们清丈的路引。它上头写着你这块地从前姓什么。你们秋后拉绳的时候,得能问得出它如今为什么改了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八月中,乡里的谷子黄透了。

开镰前一日,刘亮下了一趟乡。典韦牵马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掰着手指头数。

“大哥,俺数了,这一路七个乡口板子都立起来了,就东郭乡那块,底下没人看。”

卫主簿早把缘由报上来了。板立起那日,钟家的管事在乡口的茶棚里坐了半天,临走撂了一句话:看板?板上写你家的田数了吗你就看?今秋往后,谁家的鞋底在板底下沾过土,钟家的仓门就朝谁家关。

“全乡的人,一半欠着钟家的粮种。”卫主簿说,“下官请令——”

“请什么令?抓人?”刘亮摇头,“他说那句话,犯的是哪条律?”

“那这板就白立了?”

“不白立。”刘亮说,“榜文上添一句,拦人看板、因人看板而断人粮种的,告到郡府,郡府给它断。”

“钟家只怕不会就此收手。”卫主簿面带愁容。

“无妨。我把话立在明处任人看。他想堵着不让人来看板,我就开状路。就看这一乡的人,愿意走哪条。”

榜文贴上去后,前两天底下还是空的。路过的人偷偷打量两眼,没人敢往上凑。第三日入夜,巡夜的屯丁回来报:东郭乡口那块板底下蹲满了人,三五一群,提着灯笼在那儿看板。

次日,钟家的管事又去茶棚坐了半天。这回,他什么也没说。

开镰那几日,四乡的官道上都是运谷的板车。刘亮传了一道令:清丈队、修渠工、各衙吏员,下乡巡收走田埂,不许下田。踩倒一株谷,照周四的例,翻倍赔。

“大哥,你这也太……”典韦在田埂上走得龇牙咧嘴,“这埂子窄得,硌得慌。”

“你倒提醒我了。”刘亮走得很稳当,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二弟,你的马也牵稳了。马蹄子踩的也算。”

回城路过城南的粮市,刘亮让车停下一会儿。

新谷登场的月份,这市上往年是人挤人的。今日进去一看,卖浆的、卖炊饼的摊子前头还有人围着,可粮行一溜门口清净得不正常。价牌挂出来,粮价比开镰前还高出三文。

“怪了。”典韦探头看了一眼,“满地的谷都在收,价反倒涨了?炊饼摊子都比粮行热闹。”

刘亮在市口站了一会儿,揣着这份疑惑回了府衙。

义学趁着这两天把农忙假放了。邴让站在义学门口宣布放假时,二百多个娃齐声欢呼,吓得门口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都听着!”邴让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喊,“农忙给你们放十五日假,不是叫你们去疯玩。学规第三条怎么说的?读书,不误庄稼。各人回家收完谷子,秋麦下地,还得回来月考。《孝经》第三章背不下来的,我的板子可不跟谁客气。”

娃们轰的一声散了。石头跑在最前头,头上的布条早拆了,只留下一道浅疤。杜庄的地头上,他爹正弯着腰割谷,割一会儿,直一下腰,回头看一眼自家场院里堆的谷。

“爹!”石头把书包往田埂上一扔,抓起一把镰刀,“俺来!”

安大直起腰,看着石头扑进地里。

“慢些割。”他喊,“谷是咱自家的,不抢你的。”

喊完这句,他不禁愣了一下。八年了,地里的庄稼从破土到归仓,先过庄上的手,再轮到他。今年换了郡府的契样,租子从四成压到三成半,往后一年一降。这一茬谷割下来,他家的瓮终于能装满了。

“娃他爹。”他婆娘在地头喊,“你愣着干啥!”

“来了。”安大应了一声,弯下腰,手下的镰割得更快了。

城西冯家旧庄的屯田上,场院分粮。这片地抄没入官一年半,如今是屯田册上的第一批田,归册的流民按册屯种。

“赵四喜。”吏员唱名,“册上屯田十二亩,收谷三十石六斗。六成入仓,十八石三斗六升。归你的,十二石二斗四升。券拿出来,对数。”

叫赵四喜的汉子捧着券,激动得手直哆嗦。他是前年冬天拖着婆娘娃逃进阳翟的,在城墙根下蹲了一个冬天,开春时归的册。

“官爷,”他盯着那堆归自己的谷,“这些……真归俺?”

“上头不写着么?”吏员把刮板一磕,“往后年年如此。把心放回肚里,好好种你的地。”

汉子蹲下去,抓起一把谷攥在手里,半天没舍得撒开。他婆娘在旁边扯他袖子,小声说:“当家的,别看了,扛回家去夜里搂着慢慢看。”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赵四喜嘿嘿笑了两声,手上动作不停,把谷倒进自家的口袋。

王皓进城那日,一进门就把外袍脱了,脸色不大好。

“公,不对劲。新谷登场半个月了,市价不降反增。我手下人跑了四个乡的粮市,卖粮的零零星星。打听下来,这些粮都叫人截在半路了。”

“谁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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