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蹲。”刘亮说,“蹲着了,拿什么问他?墨在他手里,他说是过路顽童泼的,你拿他怎么办?”
“就任他泼?”
“他泼他的,我抄我的。”刘亮说,“书佐下乡,照核曹底档重抄,字比原来大一圈。他再泼,再抄,再大一圈。”
荀彧在旁边笑了一声:“他泼一回,我们抄一回,乡里人就多围着看一回。”
第二日,两个书佐下乡,照底档重抄,字比原来大出半寸。第三日,板又叫人涂了,书佐再抄大一圈。
涂到第三回,乡里不知谁先起的头,白日里轮流有人守在板前。马老憨那个拄杖的老相识搬了张胡床,一坐就是一天。
“俺替马老憨看着。”老头说,“他家没人了。他家的名不能再叫人抹了。”
绳子也让人割过一回,那天一早,周四到了地头,昨日拉好的丈绳断成两截,断口齐刷刷的。
年轻丈手攥着断绳,眼睛红了:“伍长,这欺人太甚——”
“绳断了,结上就是。”周四把两截断绳捞起来对齐,打了个死结,使劲扽了扽,“一根绳,断一回,结一回。结越多,越结实。”
他把带结的绳抖开,照常下地。地那头围观的家丁里有人笑出声:“周伍长,绳都断了,还量呢?”
“断的是绳。”周四说,“数又断不了。昨儿量到哪儿,核曹的底档上记到哪儿——你们割绳的这一夜,底档上的数一个没动。让人逮着了还得吃顿板子,瞎折腾。”
那家丁噎了一下。
周四那伍的界橛砸得一日比一日深。围观的乡民越聚越多,有的给丈量队送水,有的后生帮着扯绳头。
“伍长,”年轻丈手收绳的时候小声说,“俺咋觉得,这地越量越顺了?”
“不是地顺了。”周四望着板前的人群,“是人顺了。”
九月末的一天夜里,刘亮便装打马去了东郭乡口。
板前还蹲着两个人,手里举着火把。之前那个老汉坐在胡床上,给他们讲:这一行是马家的地,这一行是樊家的,这一户,光和五年没的……
刘亮没上前,在暗影里听了一盏茶的工夫。
士林里的风向,到了十月里就慢慢转了向。
钟家的田跨了几个乡。这几个乡的板上,“称契已焚”一连添了十几行,每一行底下都写着赈粮簿的年份。赴过重阳宴的人,如今再看那四个字,味道全变了——初九那天席上听钟瑾说“契写了六十年”,还有人点头。眼下对着一行行的“称契已焚”,谁也点不下去了。
魏三手下的人在茶肆里坐着,把闲言碎语往回捎。
“钟家的火,邪性。”有人压着嗓子,“走水了仓没事,那火只烧私契,不烧账。中平元年烧这一回,把六十年前的老契烧得干干净净。”
“一乡的契焚了,还有可能是遭了火。每一乡的契都焚了——诸位,这是焚给官府看的。”
“熹平四年马家还领着赈呢。六十年老契,嘿。”
这话没人敢说到钟家门楼底下。可板立在乡口,“烧了”两个字底下的账越来越厚,越晒越难看。
重阳宴上赴过席的三十余家,如今分出三波。
辛家那类打头的,补缴的补缴,入籍的入籍。九月底,韩家族老遣长子来了核曹,抱来两只箱,自报隐田四顷。
九月里,陈家遣人给核曹递了一句话:陈家的地,请先量。
“先量”两个字,比补多少赋都扎眼。士林中人都听得懂——陈家这是把自家的地头一个摊到太阳底下,替府君的丈绳作保。
剩下十来家观望的,逢人先问一句话:钟家的板,今日又添了几行?
有族老在席上问辛族老:钟家咬死了契焚于黄巾,府君能奈他何?老头放下筷子,回了八个字:“契烧得掉,账烧不掉。”
九月末,魏三把钟家的动静捎了回来。
老头又去了一趟仓上。这回没站着,绕着三座大仓走了一圈,走的时候吩咐管事:继续收粮。
“不止收自家的新谷。”魏三躬着身,“钟家遣了十几个人,分头去郾陵、召陵、西华,见粮就收,出的价比市价高半成,收了不进城,直接入仓。府君,新谷登场的月份,粮价该落。今日市上,粟米一斛反涨了二十钱。”
“量他的田,他不拦。晒他的契,他不恼。”荀彧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他动的地方,在粮上。”
十月中旬,核曹连夜过总账。
卫主簿捧着总册:“互丈已毕四乡,在量三乡。具体数额皆核实无谬。”
他将丈出的详细清单一一汇报,末了,补了一句:“府君,东岗下那批,腊月中到期。无人执契来认,即入册。”
“到期就入册。”刘亮说,“钟瑾在等,他拖一天,板上的账厚一天。我倒是想瞧瞧,他拿什么拖到腊月。”
没过两日,郭嘉晃进了核曹。他在荀彧那儿已经蹭了半个月的酒,这日过来一屁股坐在核曹的粮册堆上,抽着鼻子闻了闻满屋的墨味。
“公这核槽的墨味儿快赶上印坊”
“奉孝今日不醉了?”
“醉不起了。”郭嘉说,“嘉在市上走了一圈。新谷登场,粮价该落的月份反涨,一日一钱两钱,像有人在下头伸着一只手托着它,慢慢往上抬。嘿。”
荀彧抬眼:“你也看出来了。”
“不止,”郭嘉竖起一根手指,“田,是钟瑾的肉,割了疼却不致命。粮才是他的骨头。公的板立在乡口,他的仓立在人人嘴里,他只要叫这一郡的人肚子饿上一回,这些人就会自己跪到他仓门口。”
堂上没人接话。
郭嘉自己笑了,拍拍衣摆起身。
“嘉的赌约还没到期,话就说到这儿。”他晃到门口,又回头,“公,墨是好东西。可惜,墨填不饱肚子。”
他在门口又停住:“公就不问嘉,这一局怎么破?”
“不问。”刘亮说,“你的赌约没到期,等你进门那天,再同你讨这一策。”
郭嘉哈哈大笑,掀帘走了。
郭嘉走后,荀彧看向刘亮:“公,粮的事——”
刘亮望着郭嘉的背影,听见这话回过头:“先看住市价,一日一报。田没量完,不能分兵。他要动手的地方不在田里,现在回头顾仓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