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县来的旧车进了阳翟,没到郡府,径直去了郡府的官仓。
车不挂幡,跟车的只有一个老仆。车上人下来,在队边看了半个时辰领粮的队伍。
郡仓开到第十二日,粮下去了一半。案上的粮册一日一换,顾皓月在册边记着数:开仓至今,出十七万一千斛,仓里还剩十九万七千。粮市牌价已逾三百。
他在东郭乡口的板前站了许久,把上头的公示内容从头看到尾。
到傍晚,才去的城西渠上。渠上的工人围着火堆歇息,他看了那些记工牌,又找管渠的问了几句,工粮几天一放,谁经手,短没短过。
鹿仲蹲在火堆边上啃饼,瞅这老先生问得细,搭了句话。
“老丈,恁来查账的?”
“看账的。”老先生说,“这渠上的工,真支粮么?”
“支。”鹿仲把怀里的木牌掏出来给他看,“俺的牌,二十八道痕。二十八天工,粮一月一支,一粒没短过。”
“郡府的仓,能支到几时?”
“那俺不知道。”鹿仲咧嘴,“俺就知道,板上写了‘荒春不绝’。俺信府君。”
老先生把记工牌挂回柳树,在渠岸上站了一会儿,走了。
魏三手下的人跟了他一日,天黑回来学给堂上听:“是个老先生,六十上下的年纪,盘问得很细。”
荀彧与刘亮对视了一眼。
“这个年纪,这个做派,从许县来。”荀彧说,“公,是陈元方。”
“人在哪儿?”
“馆驿住下了。说明日一早登门。”
第二日,陈纪来了。
深衣,素带,进贤冠。六十岁的人丝毫不显老态,脊背挺得笔直。
“重阳一别,”刘亮迎上去,“先生清减了。”
“府君瘦得更多。”陈纪还礼坐下,“九月二十,陈家往核曹递过一句话:陈家的地,请先量。自那日起,纪在各乡的板前走了一个冬天。”
“先生都看过了。”
“看过了。三十余乡,百余块板。”陈纪说,“纪还对了人。板上人名,抽了十一处,逐一问过。有名,有人,有数。城西渠上的记工牌,纪也翻了。二十八道痕,二十八天工,粮没短过一粒。”
他顿了顿。
“家父病着,不能亲来,叫我带一句话。他在太丘任上,断事不凭文书,凭人心。乡间说,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府君把这个理反着用了。先立数,再服人心。数不假,人心自会归之。”
“家父说,此事之难,更甚于他在太丘任上所做的。”
刘亮拱手:“太丘公谬赞。”
“不是赞,是交底。”陈纪摇头,“纪今日来,不为听好话。公示三个月,到期入册。府君的板立到这个份上,往后争的便不是‘量不量’,而是‘这一顷归于谁’。田有争,人有争。板上每一笔数到期,其后或立着两家人。此争断于郡府,大姓谓官护官;断于族老,小户谓族护族。”
“先生说要断到哪儿?”刘亮问。
“断到一个两头都信的人跟前。”陈纪看着他,“乡间争讼,旧年不问官府,问家父。家父病着,这一班,纪来替他站。”
荀彧先回过神:“先生的意思是,入郡府?”
“不入。”陈纪说得很平,“四府并命,纪无所屈就。今日来,亦不为曹职俸禄。纪向府君讨一席,不隶于任何一曹,名曰‘平议’。各乡公示期满,执争者上平议,纪主之。断法如何,判词照旧写上板,与数同晒三月。”
刘亮知道这句的分量。四府征辟,前后四回,陈纪一回没应。这样的人,今日竟主动登门。
“断错了呢?”刘亮问。
“断错了,板上晒着,一郡的人看着,纪自己改。改完把错处也写上。”陈纪说,“纪别的没有,就剩这张脸,还能让几家人信得过。”
刘亮听明白了。
这不就是检察院加法院的前身么?独立的,不归任何一个曹。后世折腾了几百年才立起来的东西,陈纪一句话,给他送了套司法体系过来。
连工资都不要,还自带个老仆。
刘亮站起身,绕出案,深深一揖。
“先生这一席,比十万斛粮重。”
“人手、俸禄、仪从,府里照功曹的例——”刘亮还要再分派人手,话没说完,陈纪已经摆手。
“都不要。”陈纪说,“若领府俸,则纪所断之案,必有一半人谓府中所使。纪自携一老仆,足以抄写判词。”
“府君的粮,如今也挺金贵的。”陈纪难得露了点笑模样。“可还撑得住?”
“撑到二月足矣。”刘亮说,“粮已在路上了。”
“纪不问粮从哪来。”陈纪起身,“纪只管一件事。府君的数是真的,纪就敢坐那张案。数要是假的——”
“先生头一个拆我的板。”
“然。”
陈纪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一事。”他说,“家父说,等开春暖和些,他要到阳翟来看看那些板,再见府君一面。”
“何须如此奔波?我去许县看陈公。”刘亮说。
陈纪摇头:“家父想亲眼看看那些板。”
刘亮送他到阶下,目送着车架缓缓驶出巷口,渐渐走远。
又过了几日,核曹门口添了一张案。案后不设帷,不悬匾,就一块尺长的木牌靠在案脚,两个字:平议。
开张头一日,就来了桩不好断的。安陵乡一个绝户,两房人各抬出一个嗣子来争田,都说是老人生前定的,双方皆在堂上哭闹不止。
陈纪听完双方表述,直接叫核曹调来辛家箱子里的赈粮账。老人病故前一年领过两回赈,账上记的送粮人,是长房的长子。
“老人最后一年,谁端的饭,田归谁承。”陈纪说,“嗣子嗣子,先得有嗣的实。”
两房人都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