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铺上了正轨,日子流水般划过。
蔡琰害喜的反应比前月重了些。她嗜酸,街上的蜜饯买过两回,齁甜粘牙。刘亮念叨了几回,顾皓月就上了心。那日她从书铺出来,看见隔壁铺子空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蔡琰好奇她在看什么,顾皓月回身搀了她一把。
“嫂子,阳翟城里也没个正经点心铺子。回回都得跑酒舍。蜜饯果子倒有,齁甜,还找不着第二家。咱把这间盘下来,给你做个点心铺子如何?”
蔡琰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我出方子和口味,你出账和打理。”她挽住顾皓月的胳膊,“赚了钱,二一添作五。”
顾皓月心里盘了盘成本,点了头:“可行。你愿意搭把手,这事就成了一半。”
书铺隔壁这间门脸空了半个月,左右两个开间,后头带个小灶间,原主人是个有雅趣的,院还里种了一排竹子。待到了春夏,必然是个悠然惬意的好去处。
为着点心起名这事,俩人磨了半天。
“青梅煎、雪霞酥、松瓤卷。”蔡琰把三张写好的小签推过去,“点心嘛,名字得叫人看着就想吃。”
顾皓月拿起小签看了看,又放下:“记在账上,字多费墨。酸糕、甜饼、卷子。一目了然,写账省我一半工夫。”
“照你这个名字,招牌挂出去,人家还以为是粮店。”
“粮店有什么不好?粮店天天有人进。”
二人各不相让。
一个试图耍赖拿长嫂的身份压人,一个拿自己年纪更长要对方听话。
刘亮这日过来看铺面,刚进门就被一人一边拽住了。
“夫君评评理。”
“哥你评评理。”
刘亮看了看那三张字漂亮的小签,又看了看顾皓月那张写满数目的纸,清了清嗓子:“点心名目,用昭姬的。”
顾皓月眉头刚动,他又补了一句,“账册上的写法,用皓月的。点心是卖给人吃的,账是记给册子看的——各算各的。”
两个人各自收了东西。刘亮心里松了口气——回回碰上这俩人对上,自己背后都冒冷汗,一个得罪不起,一个不敢得罪。
开张前,头一锅青梅煎先叫自家人试。蔡琰尝了一块,点头。
顾皓月尝了一块,脸被酸的皱起来。伙计们一人半块,酸得龇牙咧嘴,只有蔡琰面不改色又拿了一块。
“照你的口味做,”顾皓月把算盘一放,“买的人得叫酸跑一半。”
“照你们的口味做,”蔡琰说,“我都吃不出酸味。”
争不出高下。顾皓月端了一碟子出门,见着街坊妇人就请人尝,一人一句记在纸上。半日下来,纸上二十几个“再淡些”,只有蔡琰一个“正好”。
“少数服从多数。”顾皓月把纸推过来,“糖加一成。”
“加半成。”蔡琰说,“酸是招牌。不酸,同蜜饯还有什么分别?”
“半成就半成。”顾皓月拨了一颗算珠,“账记你头上——卖不动,就从你那一半里扣。”
大部分人吃得龇牙咧嘴,但有孕的妇人吃得眼泪汪汪,说就想这一口。
说来好笑,后来就有人传开了,那酸梅子是府君照着有喜的夫人的口味做的。还有人给这梅子起了个浑名:刘公梅。一时间家中有孕妇的都往这铺子跑,生怕买不上被家里婆娘嫌弃。
开张前一日,蔡琰把父亲请了来试味。
薯蓣糕是特意为老人做的,蒸得绵绵的,入口就化。蔡邕牙口不行了,就着茶吃了两块,眯着眼咂摸了半晌:“比老夫旧日在宫中吃的也不差什么了。”
吃完糕,老人问起招牌叫什么。两个人又把名目的官司说了一回,一个说要风雅,一个要省墨。
“一个酸,一个甜。”蔡邕把茶盏一放,“争什么?就叫酸甜。”
顾皓月想了想:“这个好。”
“酸还在头里。”蔡琰笑了,“好。”
老人哼了一声。
第二日梨木匾挂出去,就两个字:酸甜。
往后每日头一锅薯蓣糕,先送进蔡公府里。顾皓月要把这笔记进账,想了想,名目写了两个字:供奉。
“不对。”蔡琰路过看了一眼,“要写‘孝心’。”
开张前招募伙计,顾皓月只考一样:心算。来应的汉子手脚都快,可账上不行。
三文一块的糕,买七块,一共多少钱,若给一钱银子,找零几文?十个里磕巴八个。考到一个妇人,她张口就来,钱数分文不差。
“就她。”顾皓月说。
“她不认字。”蔡琰提醒。
“她天赋高。”顾皓月说,“字可以慢慢教。”
那妇人留下来做了伙计。头一个月的工钱还没到手,牌子上的典型名字就认全了。
蔡邕打这之后来得也勤了。三五日一回,车停在铺子门口,人进来往条凳上一坐,只说两个字:试味。
伙计们都懂,回回端新出的一锅。老人吃完,总要挑点毛病——今日火急了,明日糖少了。
有一回蔡琰不在。老人吃完糕坐着不走,问伙计:“这糕,一天出几锅?”
伙计说,三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