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兄:前日巡东界,于道上剿了一伙劫道的,救下一车人。问起来,说是青州高密禚氏,往阳翟投亲,车上坐着一个老儒,脾气大得很,差点没把操气死。人给你送到了,自己看。
操又及:这一车人是往你州学去的。长明,你欠我一顿酒。”
刘亮把信看完,笑了半天。
陈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跟着乐了:“禚氏?禚玙?又是这人?他咋天天被人劫道?”
“你认识?”
“嗯呢,上回巡边回程路上,从流寇手里救过一个青州来的年轻士子,带着老母幼妹。当时那个年轻人自报家门,说是青州高密禚氏,举家迁来阳翟。不成想这人回青州接人,回来又叫截了。真背时。”
“人在哪儿?”刘亮收了笑。
送信的答:“送到他们自家宅邸了,那个老儒在车上骂了一路,到了阳翟还在骂,骂曹操,也骂劫道的,连俺都捎带着骂了两句。”
刘亮失笑,他放下信去了一趟禚氏府邸。
他到时,那老儒还在絮絮叨叨,一脸的不痛快。
堂上还坐着个老熟人,卢植。
禚玙看见刘亮,赶紧迎上来行礼:“使君。”
“不必多礼。”刘亮见过禚公、卢公之后落座,“路上又出事了?”
禚玙让这话问的有些不好意思:“碰上了黑山军的散骑,要不是曹使君的人正好巡到,玙怕是走不到阳翟。”禚玙说完,又补了一句,“家祖父当时也在车上。”
老者上下打量了刘亮一眼:“你就是刘长明?那个办州学的?”
“正是。”
“老夫在青州就听人说过你,州学办得好。就是你这地方,道上不太平。”
禚玙在旁边尴尬地扯了扯老者的袖子,老者不理他。
卢植哼了一声:“劫道的又不是在豫州境内,若不是那曹公与使君有几分交情,还能派亲兵安安稳稳给你送到阳翟?老家伙别不识好歹。”
老者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可他站不着理,也没再多说什么。刘亮笑看着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拌嘴,听了会儿便识趣地提出自己有公事在身,要先走一步。
人走后,堂上就剩俩老头。
“禚仲平,当初你我同窗几载,老夫家中藏书你一本没落下全抄过。要不是这回碰上你孙子,好叫我知道,你还藏着齐版《论语》。”
禚逊垂眼听着卢植控诉,不为所动。
“岂有此理,老夫昔日连伏版《尚书》都借给你看,你初入太学性格怪癖不招人待见,是老夫替你引荐同年,摆席宴友。再者,当初可是老夫替你出谋划策,牵线搭桥为你求来的王家娘子……”
禚逊听到这实在忍不住了:“卢子幹你竟还有脸说起这事?你让老夫送诗赋,说王家诗书传家,那赋上赞她德行,比之无盐。结果她那几日面上生了红疹只当我是写赋讽她貌丑,她大兄差点把我腿打折!”
卢植有些心虚,好像是有这事来着。
再抬杠的嗓门小了些:“后头老夫不是给你想了辙补救了吗?”
禚逊冷笑一声,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隔:“是,你让老夫登门赔罪。老夫拎着两坛酒登门致歉,还带了一卷你写的什么‘劝善篇’。你说王家最重教化,看了这个必定消气。”
卢植的脖子缩了缩。
“老夫把东西递上去,老爷子打开一看,头一句就是‘妇人以顺为正’。他连茶都没叫人上,指着门口就让老夫滚!”
“老夫被轰出来,回头找你,你倒好!说洛阳有事得赶紧回去,收拾包袱就跑了。老夫问你王家的事怎么办?你说‘仲平兄先顶着,老夫回洛阳替你打点打点。’你打点什么了?你回了洛阳天天跟人喝酒,还跟人说老夫求亲求砸了。老夫那三年出门都得绕着同僚走。”
卢植清了清嗓子:“后来不还是成了嘛……”
“成了是因为老夫后来登了八回门,把家传的《周礼》抄了三部送过去,给小舅子教了半年的经义,是我那岳母看老夫老实才松的口。”
禚逊瞪着他,越说越气,抖着手点了点他:“卢子幹,老夫这辈子交你这个朋友,算是把八辈子的霉都倒了。”
卢植咳了一声,想把话头岔开:“那什么……齐版《论语》的事,要不你再想想?”
“想什么想!”禚逊把袖子一甩,“书明日送去州学你自己去抄。抄完了给老夫还回来,少一片竹简,老夫跟你没完。”
卢植干笑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过头:“仲平,那赋的事,是老夫不对。回头老夫替你写篇新的,赞嫂夫人德行,比之……比之……”
“比之什么?”
卢植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比之孟母。”
禚逊抄起茶盏就要砸,卢植赶紧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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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顾皓月正在对册子,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青衫年轻人,手里还端着个盒子。
“顾先生。”
“禚郎君,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禚玙红着脸把盒子往前递了递,“上回在颍川道上,姑娘救命之恩,一直没正经谢过。这是家里带回来的红丝石砚,姑娘……先生每日核账写字,此砚发墨好,不伤笔,比寻常砚台耐用。”
顾皓月愣了一下,接过盒子看了一眼,里面这方砚台成色极好,看着就不似凡品。
“不用谢,上回是顺手的事。这礼太贵重。”
“要、要谢的。”禚玙说完这一句,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拱拱手转身就跑了。
顾皓月拿着那砚台半天没回过神。
有一回禚玙来核曹送册子,绕了半天又说到“谢”字上,顾皓月把人打发走了。蔡琰坐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她绕出内堂,笑看着顾皓月:“救命之恩,当什么相报来着?”
“要报恩也轮不着我。”顾皓月抬眼看她,“嫂子要是闲得慌,帮我理理冬账。”
陈乐那阵盘军需来的勤,每此看见禚玙都客客气气的点个头。可禚玙一走,他就莫名其妙地心烦,也说不清烦什么。有一回他跟刘亮嘀咕:“那禚家小子,天天往核曹跑,州学的事怎么那么多?”
刘亮看了他一眼:“州学的事本来就多。”
夜里他跟蔡琰说私房话讲起这事,蔡琰笑得直摇头:“这事外人也说不上话,看他自己何时明白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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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信号越来越紧张,界桥方向,袁绍跟公孙瓒已经顶上了,道上天天有兵过。
传闻里有说袁绍已经列好了阵的,有说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已经过了易水的。
北边的桩子带回来一句话:两边都在等,就在这几日了。
刘亮看着面前舆图,界桥在北,隔着黄河跟整个冀州。战事一起,豫州这条好不容易修稳的道,又要过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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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邻居都在看着北边,等着这一站。待进了冬月,魏三有天夜里突然叩开书房的门。
“公,北路急签。”他把签双手呈上,“界桥打完了。公孙瓒,大败。”
刘亮接过细看:麴义先锋,强弩千张。白马义从覆于界桥,余众溃走,退回幽州。
“田楷呢?”
“田楷还守着青州,平原无恙。”
刘亮把签搁回案上,在案前站了一会儿。
“去请奉孝、陈乐。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