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养得很好,紫叶白芯黄蕊。水缸裂开后,牵着根的水草与叶都一块儿零落到了泥灰里。包括它们,并蒂双生,根茎一块被斩断了,因此各自飞落。
一朵飞飘了,掉到一块瓦缸碎片上,微弯的弧度里还盛住了半泓水。
另一朵,在一人手里。
家里花花草草都是他侍弄的。
他像李致心给众人讲她在高平庄所见的那几间屋子里干瘪的枯骨一样,不知道还有几斤几两重。缸被砸开,半缸水流进底下被凿来盛放尸首的洞里,居然就能让这枯尸浮起来。
李致心沉重地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倒了。
“啊……”她恍然大悟,“啊!”
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能一眼认出高平庄房梁上倒吊着的不成人形的尸骨是她随身的家将,眼力极好,自认能看着骨头认人。
可居然一眼把别人认成了李致情,而这具真正的尸骨浮起时看了半晌也没认出吗?
“哥,哥啊。”她补偿似的喊了声。
李致情从水中脱出,白发白衣,低眸盘坐,掌心落在丹田前微敞,刚好接住莲花,是个抱莲修行的姿势。没有回应。
白芽时间卡得巧,不到两分钟就复活了,从李府门外一步跨过,见中央多了一个白花花的人,不明所以,“他们这院子里还有曾祖那辈的老爷子在?”
随即看到李致心近乎凝固在脸上的痛苦,一悄,静步走进来,也不说话了。
“唉。唉——”出气多进气少的短促声音。
李致心有心想哭出来,可呼吸时气只往外吐,想哭也哭不动,嘴角抽了几回,像笑似的。
【系统提示:
当前副本:地底断桥。
支线任务:护送李致心回家已完成。
恭喜玩家达成该副本隐藏支线结局:迷雾起,真相落。该副本影响力超越估值,涉及范围扩大,即将转型为开放副本……】
白芽把系统声音掐了。
但另一条播报很快出现:
【当前任务:苍山夜雨(进行中)
任务指引:莲呢,濯清涟不妖,我为什么总担心雨露冲洗太多会改变了你?
——李致情幼时观花一问。
孩子,荷叶是哭不湿的。
——答者已故。】
任务指引总不是空穴来风,林慰与白芽对视。
白芽看弹幕,“这什么云里雾里的任务指引。”她其实有些伤心。
能看懂有鬼了,等了弹幕一会儿,大家多半是在讨论剧情,关注着任务的人也说不上来。林慰看向邵见许,选择求助外挂:“邵见许?”
讨酒客脸色相当冷淡,“何事。”
“你说那些人离开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讨酒客:“不知道。”
林慰哀伤叹气,幽幽诉道:“侠侣哥,我曾经以为你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如今看来,我只有一条随时会死的薄命,果然还是没法拴住男人的心啊……”
“……”
李致心正觉得窒息的时候,一个绿色的小封被递到了她面前。
讨酒客不和林慰对话时是如沐春风一君子,恰到好处的关切,“被压在尸身下了,或许是你哥哥留给你的,你拆了看看吧。”
她握住这东西,柔软的荷叶外包拆开,里面有张纸。
玩家耳畔,系统提示又跳出来:
【当前任务:苍山夜雨(已完成)。
雨水冲刷山涧的时候,苍山另一端,祸患来得隐蔽。
李家长子于雷电响时手书一封。
吾妹若能见此,应有奇遇。】
猜得不错。
【今所遇之敌,我与父亲见所未见,恐不能敌。留信仓促,言辞简短,勿怪。
我等身死,军权必移。你受一县食邑供奉,衣食无忧,但处境极危,不得怠惰。
东南吴郡太守连秉仁为父亲旧故,你走水路去东南,借其势奏书陛下,打压柳氏,此后依旧水路回京。到府后你是家主,张叔会为你讲政事关系,用心去听。另,朝中大人,刑、户二部唐、蔡大人与此事多有牵连,唐需暗杀,而蔡母将亡,你多劝陛下准他回乡服丧即可。
想拿回军权必经一战,西南部族动荡,你多半会去那儿。点走赵严、吕风二人,此战必捷。
军权即得,以后明枪暗箭不会少,但你性命能保。此时安心留京,远离苍山,父亲下落不必再寻。
你京中数友,多与政敌亲近,交谈时应多留三分余地。往后别有用心者爱与你相交,不得不防。但以你识人之明,若得三五好友,必人品贵重。哥相信你。
要言已尽,似还有些时间,另书一封于此信后。】
第二张纸。
【阿妹,除信中所提以外,途中其余风雨,兄难测算。
汝性强忍,曾言三寸莽荒,风霜只压软茎草,无甚可惧。然汝兄软弱,思及天地之大,独行者寡,自心痛难当,惟愿君安。】
不知那张纸上具体怎么写的,用的字大概率是某种暗语。
李致心读得很慢,到这里,蓦然看不清字迹,发觉自己早就在哭了。只是眼泪太汹涌,此时终于来不及掉出眼眶了。
她觉得直不起腰,然而勉力抬起头向上看的那一眼,正见那具苍白的尸身唇线微抿。
他死前原来是笑着的。
总不会是因为凶手而笑。那就是料到死后能留一尸体,沉水可浮,朽木一尊,无甚大用。勉强寄存一笑,以慰幼妹。
“哥、哥啊……哥,啊!”
“啊————”
哭声凄厉的,仿佛要将谁的心肝撕碎才能吐露似的。
后头的字迹出现得缓慢,就像读的人眼睛肿成了核桃,涕泪浑身,还要小心翼翼不让任何水渍沾到信上。
一字一字地,不舍得把信读完似的。
【絮语琐碎,阿妹不爱读书,会嫌烦吗?】
【可我想写的还有很多。只是来不及了。便到此为止,辞别之言难出口,阿妹能原谅我吗?】
【兄随书赠一手帕,附在书后,读到此处,若吾妹泣涕难止,亦可借汝兄衣袖一拭。】
李致心找到了。荷叶包着,信和手帕都没有湿。她握着没舍得用。终究没忍住,上前抱住了那具苍白的尸身。
尸身沉了沉,脑袋再度低了些,看着宛如一怀抱。
可他的衣服也是湿的,怎么能擦掉眼泪。
系统信件终于停下了。
白芽有主播的自我修养,哭的时候不冒声,安安静静地流一会儿泪,忽然道:“我们能不能重新回去救他啊?”
“那七天里面我们直接到义关来,讨酒客可以守着这里,我就不信救不下这人。”
四相面的哀面眼角总挂着泪,听她说完,林慰才道:“晚了。这副本转型成开放型副本,我们的所有存档都被覆盖了。就算有讨酒客,我们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