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几天里，温子瑜没有离开，始终陪在郁迟晞的身边。

郁迟晞目前的状态实在是太差劲了。

他总是患得患失，总是说到中途，莫名觉得悲伤，他需要有人陪，需要拥抱，需要亲吻。

温子瑜能看得出来，他暂时处于封闭记忆的阶段。

郁迟晞将所有关于死亡的记忆，全部删除了。他们住的地方，经常有飞鸟路过，郁迟晞总会在窗台上洒些小米，飞鸟经过，驻足啄米。他们和小鸟的关系很好，它们甚至在窗台上搭了简陋的窝。

直到那天下午，他们在街道散步的时候，看见邻居举着弹弓，打死了几只鸟。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见到那几只珠颈斑鸠。

其实别墅与别墅之间的距离很长，庭院很大，说不准是邻居见到了站在窗台啄米的珠颈斑鸠，手痒许久，或是他偶然路过，打死了它们。

总之，没有小鸟会驻足了，兴许是目睹了同伴的死亡，它们飞离别墅区，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邻居被逮捕了，罪名是收取贿赂。

然而，即使没有打鸟的人，飞鸟也不会经过了，偶尔会有几只傻傻的珠颈斑鸠误打误撞地飞到别墅区，但它们不会久待的，警惕性远比传闻中的要高。

郁迟晞不记得窗台上曾经来过觅食的小鸟。

包括那年春天他们救助的流浪猫，它们都是母猫，只有几个月大，身体暂且没有发育完全，就稀里糊涂地受孕了，哪怕及时将它们送到了宠物医院，也无法逃脱难产的命运。

郁迟晞全都不记得了。

而且他开始回避那些话题，他的潜意识似乎仍然记得那些死去的小动物，但他就是不愿意再想起它们，他对生死有一种难言的回避感。

趁他睡觉时，温子瑜将橱柜上的遗照收起来了，重新摆了一些插花和毛绒玩具，按理来说，郁迟晞看不见遗照，应该是想不起来的，但他有时会站在卧室的门口，只是呆呆地望向橱柜的台面，什么都不说，能站很久很久，连温子瑜叫他都没有听见。

他的念想隔绝万物，没人能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温子瑜不愿意打破那种幻象，他陪郁迟晞共同维持表面的和谐，仿佛他们只要不说生死，只要没有提起沈渝，他们就仍然是相伴多年、从来没有分开过的情侣。

尽管他和郁迟晞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家人死亡带来的创伤无法被抚平，就像是渗进路面的鲜血，无论如何都没法完全擦洗，除非重新施工，硬生生地挖掉一块土地，或是简单粗暴地再平铺一层路面，难以代谢的痛。

说实话，温子瑜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不说以后，就说几天之后，几天之后，如果郁迟晞的精神恢复正常，如果他问起最近几天的事情，温子瑜该怎么回答？

沈渝只是陌生人，他没有理由永远陪伴郁迟晞。

温子瑜说不出来什么理由，系统建议他可以向郁迟晞告白，重新以爱人的身份，夺走郁迟晞的所有关注。

温子瑜不想那么做，他不想亲手抹掉他在郁迟晞心里的地位，哪怕他知道那种无可替代的位置让郁迟晞抓狂抑郁、彻夜难眠。

人总是自私的，只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温子瑜才会撤回他以前说过的话，他没法接受郁迟晞爱上别人。

尤其是，温子瑜假扮的别人。

所以他只能先稳住郁迟晞，让他不要回想过去的事，让他的注意力回到现实，让他活在温子瑜没有死亡的叙事里。

迷幻的美梦终会苏醒，而温子瑜希望它能久一些，再久一些，不要轻易碎掉，他想重新获得拥抱郁迟晞的权利，他想重新获得，当郁迟晞感到悲伤难过的时候，他能自然而然地抱住郁迟晞，安慰他、亲吻他的权利。

他不想在郁迟晞难以承受的时候，只是做一名陌生人，只是当一位医生，他想要更近的身份，可以更好地抚慰郁迟晞的身份，哪怕它是虚假的，哪怕它只是梦里的替身。

他的要求如此简单。

临近小年，他们哪里都没有去，他们窝在家里，重启了观影周，回到过去的日日夜夜里。

郁迟晞不想知道为什么今年上映的电影他们没有共同看过，温子瑜也不想解释。

大概所有的安慰都会走向自欺欺人的结局。

他们一起看了电影，作息规律，他们可以从早聊到晚，似乎死亡从来没有发生过。

小年夜，他们待在厨房里，像过去那样，温子瑜做饭，郁迟晞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给他递菜和碗碟。

吃完晚饭，他们坐在阳台里，看见远处手拿烟花棒相互追逐的小孩子，雪纷纷，掩盖路面。

郁迟晞没有再反胃、没有再吐过了，他的饮食似乎恢复正常，连脸颊上的肉都多了些。

他们安安稳稳地过完了小年，时间来到腊月二十六。

清晨，温子瑜动作极轻地收走郁迟晞的手机，调到飞机模式，将日历表翻到新的一页，房间里所有关于时间的东西，全被他收起来了。

等郁迟晞睁眼时，今天将会是无事发生的一天。

原本应该是如此的。

直到正午时分，门锁被人打开，温惜言走了进来。

温子瑜坐在客厅里，郁迟晞躺在他的怀里，他们正在重看《真爱至上》，弥补今年圣诞节的缺憾。

温子瑜替郁迟晞梳头发，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门外，温惜言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缓缓关上了门。

郁迟晞看向他，有些迷糊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温惜言走到沙发前，视线转移，低声道：“今天是……”

温子瑜及时打断他的话语，“小晞，你可以去书房把茶饼拿过来吗？”

郁迟晞不明所以地坐起身来，答应道：“好。”

他起身去书房拿茶饼，客厅里只剩下温子瑜和温惜言。

对于温惜言，温子瑜有些难以面对。

郁迟晞精神状态不好，可以哄骗，但温惜言精神正常，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温惜言坐在温子瑜的对面，双手抱臂，目光停留在温子瑜的脸上，想要找到些许破绽。

温子瑜面带微笑地问道：“你找小晞有什么事情吗？”

温惜言定定地看向他，视线锁定，“没什么事情，我只是想起来，今天是我弟弟的忌日。”

温子瑜挑眉说道：“节哀。”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温惜言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不觉得你们会在一周以内成为情侣。”

温子瑜轻笑，耸了耸肩，“我们确实不是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