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没药现下的记忆停留在边关没有失守,她还没杀过人的时候。浴血后的锋利和亲历死亡的沉重暂时从她身上消失了,让她又成了被一众长辈朋友呵护着的年轻人,甚至,因为没了一些旖旎的记忆,多了几分天真和清嫩。
一阵风吹来,吹得脚边的蓝绣球轻轻地碰上了吴哲的腿。
吴哲回过神,顿觉痛心疾首:这样一个人,居然落在了大队长的手里,真是可恶!
他不禁恶胆横生,面上反而更加温柔,温声问道:“刚刚我接你的时候,那位领导,你知道是谁吗?”
陈没药又不好意思:“知道的,是咱们的首长,也是我的爱人。”
“哦,那你知不知道,他大了你十八岁啊?”
陈没药:“!看着不像啊?”
吴哲:“嗐,防风,咱们可一直都是知己,我绝对不会骗你。你现在肯定很慌,别害怕,要不我跟你聊聊咱们旅长?”
陈没药点点头。
吴哲三言两语,状似客观地(捡重点地)说了些铁路的惊人事迹,接着开始真诚地使坏。“我没有资格评价任何人的感情,我也绝不会说你喜欢错了。而且你是医生,见过那么多生死,你动心肯定是真心实意的,这点我百分之一百相信。”
陈没药眼睛亮亮的。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纯粹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
陈没药又点点头。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旅长成熟稳重,又靠谱?”吴哲试探性地问。
“嗯。我觉得他很温柔,很成熟,他、他很好。”
老狐狸!吴哲暗自咬牙。“你觉得的肯定是真的。但你得分清,他的成熟是不是纯属岁月和阅历磨出来的,因为在咱们还是新兵的时候,他已经熬过了晋升期,浮躁、风浪都扛完了。任何一个人走到这一步的时候都不可能不成熟。”
“你得想想,你的感情有没有混杂别的东西?比如对前辈的敬佩?对成熟带来的安全感的依赖?”
“当然,我不是说混杂这些东西不好,这放在任何一段关系里都很动人,但你得明白,它不完全是爱情。”
陈没药有些茫然。
“你才二十多岁,人生是新鲜的,正是展开的时候。但是旅长已经四十了,人生的框架已经基本定型,思想接近固化,进退取舍都有了既定的惯性。”
“再过十年,你心智更成熟了,眼界更开阔了,人越来越锋利了,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大,而他的人生节奏会越来越稳。你知道现在人的思想观念迭代得有多快吗?到时候,你蓬勃向上,你们没了共同语言,还会像现在这样相处得舒服吗?”
陈没药忍不住反驳:“他看起来不像老顽固。”
“当然当然。”吴哲露出了理解的神情,“我不是说他不好,无论是能力还是担当,旅长都挑不出错。但,你有没有觉得,他的性格有些不适合你呢?”
陈没药:“嗯?”
微风中,蓝色的绣球花又轻轻地碰上了两人的腿。
吴哲的语气十分严肃:“他可是全军公认的老狐狸,你见过袁朗了没?”
陈没药:“嗯??没有。”
哦,那少了个绝佳的举例。吴哲十分遗憾,不过他绝不会泄气。“没关系。就这么说吧,一件事情你刚想到第一步,旅长就已经把结果想出来了七八十来种,你太干净,根本体会不到随时权衡利弊是什么感觉。你只需要想想,旅长在大军区都是没人敢招惹的人物,这意味着什么呢?”
吴哲的这番话,不由得让陈没药想起自己在南直隶府一众贵族二代中的战绩,她觉得莫名其妙,这还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厉害呗!
不过吴哲的眼神太真诚,陈没药别的还没想明白,对于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这一点却是十分肯定的。于是她笑着说:“你说的有道理,夫妻势均力敌才能长久。”
“哎——对嘛!”吴哲大喜,“而且你们有十来岁的时差错位,到时候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陈没药心想,你说得不对,是几百岁的时差错位。
“平常心,平常心。”吴哲见陈没药面上已经显出了几分凝重,点到为止,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慢慢想,咱们这么多战友都在,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尽管来找我们——”
“——队长!”一个技术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主情报下行链路中断了!”
吴哲习以为常地问:“前段射频信号正常吗?”
“有输入,但是主机调解模块没有输出。”技术员额头直冒汗。
“通断、供电、外部接口这些都检查过没有?”
“都检查过了,外部通路没问题。”
吴哲皱起了眉头。他早就跟情报科的说过很多遍,别着急一口吃成个胖子,这群人真是!如果是主机内部出了问题,那就有点麻烦了。
他眼含歉意:“防风,对不起,我得回技术室一趟。你能不能在这等一会,我先让齐桓来陪你。”
陈没药正在纠结吴哲所谓的“时差错位”,见技术兵面带焦急,吴哲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于是温声说没关系,还保证来人之前她哪儿也不去。
吴哲松了一口气,他让技术兵去特战一营请齐桓,自己快步朝技术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了,陈没药小心翼翼地四处看了看,发现周围暂时没有人,顿时卸了劲,蹲在了蓝色绣球花的花丛里。
开得正茂的绣球花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陈没药看着看着,心中生出几分落寞。
啊,差了几百岁啊……
正在陈没药想把头埋到膝盖上的时候,一个道陌生的声音大喊:“防风!”
祖师爷在上,师门规训有令,坐起有仪,常存端谨!陈没药“蹭”地站了起来,因为起身太猛,脑子竟然开始晕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