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梵儿:“……”
不会说话的人不少,像这样的却实在少见。怎么,只准你清高?我就该给你做满身铜臭的管账丫头?!
可林梵儿极有教养,不出钱便出力的认知根深蒂固,没立场反对,只能默默认了。
昨晚一夜奔忙,她依旧神采奕奕,行事雷厉风行,招呼一声就带着包袱去了当铺,好换成金银去黑市置办路引。
凌渊却因为一时暴饮暴食,神思困乏,暂且留在院中休息。姑娘的闺房不便擅入,他就坐在葡萄架下布着的一张竹制包浆的躺椅上,仰头就能看到密实的葡萄藤蔓间垂下串串青绿淡紫,馥郁的甜香随风而来,倒是一派雅致的田园风光。
林梵儿一去半日,先是跑了两家当铺,朝奉对着那些金珠宝玉琢磨片刻,扯了些店小财薄收不下的由头送客。最后别无可选,她只能去了城中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家宝字号当铺。
这回出奇顺利,大朝奉请了掌柜亲自掌眼。不知为何,二人的神色有些异样,半炷香功夫就对了两回眼神,林梵儿只当他们是在串通压价,没往别的地方深思,哪知最后作价之高,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虽然孤身在外多年,可是这当铺却是头一回进,对他们那些猫腻知之甚少,并没有引起过多的警觉。
她甫一收了银票和散银迈出门槛,掌柜皱着眉又看了一遭那堆珠玉,立刻包好揣在怀中,交代派个伶俐的小伙计跟着刚才那位女客,自己从后门出去,骑马朝着城中最大的一处豪宅急奔而去。
财不外露,这道理林梵儿懂得。她先把上千银两妥帖收入乾坤囊中,这才直奔黑市。说起来,这诡秘幽暗、比名字还见不得光的街市她并不陌生,以前为了寻觅铸剑良材,她前后造访过几回,也算熟门熟路。
黑市乃是法外之地,只要舍得出价,钤着官印、由府衙核发的正经路引亦是唾手可得。她不费什么力气就办妥了此事,只是得知需要时间,三日后才能取到手。
将将离开时,一名素衫布履、外面却罩着一袭翠绿道袍,装束不伦不类、模样奇诡的游方道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道人拱手,目光在她周身细细打量,“贫道略通相法望气之术,今观你肩头萦绕着一缕异类阴邪之气,似非生人自带。”
林梵儿以前并不相信这些,可她刚和一只百年老鬼共处一棺,心头一紧,把这话听进了耳中。
道人见她没有反驳,眼底闪过一丝得色:“今夜恰逢中元,幽冥门开,百鬼夜行,最易招惹阴邪,姑娘务必当心!”
林梵儿心头一震,刚想问个明白,谁料那道人已经飘然而去,身影转瞬就融入了人流之中。
她转身急追了几步,却连那名道人的一片衣角都没能寻到,不由心绪微沉,一个人默默走了。
林梵儿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却没有想到,暗处有几双眼睛同时盯上了她,各怀鬼胎。
离开鬼市,她并没有着急回返家,先去市间买了些东西,想到家里还有一只饕餮老鬼,又去巷口一家常去的六陈铺定了些粟粮稻米,请伙计送货上门。
凌渊在院中等到日将正午,期间只有隐形的风禹和他默然相望,十分无趣。
虽然知道风禹不会轻易现身,大概也不会回应他的话,他还是主动对那秉性如剑的小仙官道:“你下来这一趟,一定是主动请缨了。”
看到那张冷硬刻板的脸上露出了一瞬惊诧的神色,凌渊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既然听者有心,他倒不妨展开说说:“百年前你和文默真人同日飞升,却阴差阳错,双双入了司命殿,从此在司命星君那里案牍劳形,天天撰写凡人的命格簿子。”
风禹听到“阴差阳错”四字,一双剑眉蹙了起来。
“其实并不能归咎于阴错阳差,此事要从你那位文默仙僚说起。他修成飞升之后,因为他那与众不同的修行之路,在白玉京反成了各殿争相逐之的香饽饽。司命星君曾对我吐露当时‘卓见’,以为文默既然过得了天道那一关,总不该是个多嘴多舌、写命格簿子时心浮气躁,动不动就要拔剑的火爆脾气吧。
所以,司命先下手为强,执意请了赤帝帝君法旨,把‘老成持重’、这道号就与自己有缘的文默抢进了天府宫。”
凌渊见风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连忙进入正题:“他在司命殿算是如鱼得水,你却是实打实的阴差阳错——凭你一身修为,本该跻身青帝座下战神殿,建功立业。
可是那一日司命去请赤帝法旨,恰巧夏神重黎与我生了龃龉,奔去赤帝面前陈诉。他故意穿凿附会,赤帝又一向徇情护内,不愿见青帝收揽良才,顺势将你也遣入了司命殿。
事后青帝虽惋惜你明珠暗投,然白玉京上下职司授遣尽由赤帝执掌,他不便越俎,才令你错位至今。”
此种种内情,直至今日,风禹才终于知晓。凌渊看到他眸底骤然现出了惊怒,却抿紧了一双薄唇,生生地把满腔愤懑堵在了喉间。
凌渊暗自叹了一口气:“此事细究,我亦对你不住,害你屈身羁留司命殿,壮志难舒。”
他这样真诚致歉,风禹终于开口,只是依旧不愿现身,用法术把自己的声音送到了春神的耳边。
“春神大人不必自责,时也命也,怨不得他人。”他神色淡然:“大人所猜不错——小仙的确不喜案牍之劳,故而在青帝请昊天大帝法旨,择人下凡为你护法时,主动请缨。”
凌渊闻言挑了挑眉——仅仅是派人护法?难道白玉京全然不知他跳下璇玉垣后的际遇?心魔脱体一事,更是秘而不宣,连昊天大帝都未能洞察分毫?
要说这件事,需得从头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