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安拥兵自重的第二年,亲手杀死了昔日的杀母仇人。
而仇人最小的女儿却眨了眨眼睛,躲在大殿的石柱后,满眼红眶。
一阵凛冽的视线扫过,她一张吓得小脸惨白,矜贵自持全然不顾,一屁股软倒在地。
她怔愣地抬头,看着这个在她手底下一点点成长托举起来的小女孩,裕徽音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小丫鬟是这么陌生。
次月,新帝登基,改国号为黎,年号永昌。
——
酒楼内。
“欢兄,要我说这废长公主当真仁德,亲自大开城门,迎当今圣上入城。可这新帝倒好,一道圣旨给送进天牢里去了。”坐在靠窗的人仰头痛快喝了口酒。
“嘁。什么仁德,不过是愚昧至极。自己养了头狼崽子都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坐在对面一桌的人开口反驳起来。
“难不成新帝就是什么高光亮节的君子了?”
他继续侃侃而谈:
“明明是当今圣上忘恩负义,不顾废长公主昔年救命之恩。登基三月,又杀尽前朝老臣。如此嗜杀成性,不仁不义,和踩着挚友尸骨上位的废帝有什么区别?”
他这一句话倒骂得苍劲有力,听得坐在一旁喝酒听曲,不愿插手敏感话题的书生都忍不住开口了。
他面露难色,斟酌开口:“我说三位,你们且都少讲些罢。前些日官兵才抓了些大言不惭的书生,你们若也想去吃皇粮,不若跳上台高喝一句‘当今圣上狼心狗肺,当今圣上忘恩负义。’虽然小命没了,但到底出气了不是?”
不等他们三人反应,这书生又开口道:“老兄我就先走了,免得到时候被你们这些竖子连累,害得我也得吃牢饭。”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衣袍,放了两吊钱在桌上快步离开了。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咂了咂嘴,齐齐都不再说了。
酒楼里依旧一片锣鼓喧天。
只要戏文不辍,歌舞不停,谁管是皇庭秘史,还是江山易主,都和他们这些人毫无关系。
皇城外歌舞升平,皇城内又是另一番腥风血雨。
来往宫女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难掩惴惴之色。
自新帝登基,禁卫军里里外外多了好几层。
三个月来,新帝雷霆手段,又是抄又是杀的,搞得前朝血雨腥风,后宫也是一片乌烟瘴气。
“新帝都快杀了半个朝廷了,还没消气啊?”
一位小宫女手里捧着果匣盒子,低着头偷摸声地问旁边和她同行的宫女。
“嘘,低声些。”
宫女用胳膊肘轻轻捯饬她一下,“陛下如今还在气头上,这话要被陛下听去了你脖子上的脑袋还想不想要?”
她撇撇嘴,“好姐姐,我错了。”
那人朝某个方向抬了抬首。
“陛下不消气,当然是因为最要紧的事还没处理完。”
宫女神色一变,慌得手心里的果子差点掉了几颗。
“你是说天牢里的那位主子……”
“放屁!什么主子?”那人赶忙示意她噤声。
“飞上枝头的那才叫主子。这跌入泥潭的凤凰,就只是阶下囚而已。谁是主子谁是囚犯,你心里可得有谱。”
宫女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最后只抬头往西面那堵破败的墙看了一眼,走了。
红色的墙纸经年累月褪成了褐红色,又接连下雨,墙壁褪成了黑红色,像是已经中了病入膏肓的剧毒。
天牢里常年避光,空气潮湿,蚊虫更是数不胜数。
甭管是什么金尊玉贵的贵人在这住上三天,都要脱层皮。
而宫女们口中的这位主子,已经在天牢里待了三个月。
面如薄纸的女人蜷缩在泛了潮的稻草堆上,身上的华服早已褪色。
金钗零零散散一地,如瀑般黑色的长发披落肩头,神情黯然无光,可碎发下的脸依旧难掩绝色。
女人的头软软垂在手臂上,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像破布娃娃般了无生气地支撑在草堆边。
头顶的天花板一滴一答漏水,浸湿泥地又在地面上洇出水汽翻涌上来。
冰冷的水汽冻得女人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在草堆边。
“啪嗒、啪嗒……”
脚步声一点点由远及近,而蜷缩在稻草堆旁的女人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像是早已习惯。
门外的脚步停了下来。
“开门。”
随着低沉的女声响起,囚牢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一只宽大袖袍遮盖住纤细的大腿,踏了进来。
裕徽音却静静趴着,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来人一身黑色华服,气场干净,利落,却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戮气息。但她的面容却很平淡,淡到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她总是一副垂眸的姿态,仿佛整个人很疲累,眉宇间像是有两团永远也消不散的愁绪,可仍向外透着让人不可忽视的威严。
她缓缓走到女人身前,低头看向她,面上一片冷峻。
她走到裕徽音面前坐下,低垂下眼,看眼前满身泥泞的女人,哪有一点从前金枝玉叶的模样。
可出乎意料的,杨凌安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感。
“又来做什么?羞辱我?还是来向我炫耀。”
稻草堆旁的女人嘶哑着声线开口问她。
在牢里每一天,她数着今日又死了哪位兄弟姐妹,又死了哪位大臣同僚,一点一点熬过来。
女人坦然坐在凳子上,可是有些不自在地瞥过眼,神色未变。
“……”
见她不开口,裕徽音惨笑一声,心脏在隐隐作痛,苍凉从心底滋生。。
“我们凌安真是长大了。”她哑声开口,半是讥讽,半是自嘲。
“接下来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