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宣颢走后,萧书言上前一步,对着章朝月抱拳:“让女娘受惊了。郑公子初次来萧府,不识府中路径,不慎误入后院,唐突了女娘。是萧某管束不周、照料不及,身为主人家,理应替他向你致歉,还望女娘宽宥。”
“大人言重了。”章朝月敛去面上余态,微微屈膝盈盈一礼:“多谢大人方才解围,亦感念昨日长街之上,大人出手相助之恩。”
萧书言将人虚扶一把,和声道:“不必多礼。”
待章朝月抬头与他四目相视,他这才看清她的长相,此女生得唇红齿白、姿容艳丽,可偏偏气质清冷孤绝,自带一身挥之不去的忧郁疏离,想那郑宣颢正值少年心性,面对这般佳人,一时情动失神、乱了分寸,倒也完全说得通。
他将双手反剪至身后,微笑静立原地,沉静等着她的下文。
章朝月也不客套,一双秋水剪瞳,坦然望向他:“萧大人,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朝月厚颜恳请大人,施以援手,救我兄长与幼妹。”
“你兄长便是章崇云章先生。”萧书言踱步到矮榻上坐定,缓声道,“我知晓他,六年前黄河决堤,沿岸几县尽成沼泽,众人束手无策,便是他献出良策,救百姓于水火。”
可谁知他夸着夸着,突然话头一转,面露难色,语气也沉了下来:“只是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还望章娘子包涵。”
这话说得毫无转圜,章朝月只觉一盆寒泉兜头泼下,从发梢凉到心底。她抬眸觑他神色,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当真爱莫能助,还是存心托词推诿。
她立在原地,身形纤细单薄,眉眼楚楚,看着脆弱又执拗,眼底急切翻涌,又掺着几分无助的愤然,轻声质问:“偌大朔国,难道就由着霍展横行霸道、随意拿人,当真无人能管吗?”
“你倒是说对了。”萧书言苦笑了一下,“霍丞相乃长安派驻的重臣,我朝规制朝堂国事需禀明丞相复核做主,你出身凤鸣书院,想来对朝堂规制并非一无所知。”
他扭头望向窗外那丛绿得发黑的芭蕉,怅然一叹:“我父身为太尉,镇守云川郡,北狄屡犯边境,粮草军饷都要经霍相的手才能拨下。他平日里处理政务还算公道,唯独对独子太过宠溺,凡是牵扯霍展的事,便容易失了分寸。”
章朝月心知朝堂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肯出手也情有可原。可她转念一想,御史大夫的威仪、太尉府的根基、朔王表兄的情面,这三重身份叠在一处,莫说捞两个人,便是要在丞相跟前讨个说法,也未必不能周旋。
这世上哪有办不成的事,只有不够分量的筹码,她今日空着手来,自然撬不动他金口。
“大人若怕无利可图,民女愿以珍宝相换。”沉吟几秒,她看他一眼,终是狠下了心:“我祖父乃前朔太史,家中私藏数本前朔孤本,民女自幼随祖父修学,熟记诸多散佚典籍,大人若肯出手救我兄长幼妹,我愿把家里的藏书、还有熟记的文献,全数奉上。”
“前朔典籍?”萧书言英眉微抬,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当年王宫一场大火,馆藏都烧光了,世间早已失传,你空口一说,拿什么来证明?”
他见面前女子微扬着下巴,十分笃定道:“民女可以当场默写一篇残卷出来给大人看,听闻大人向来爱搜罗前朝旧文、留存文脉,是真是假您一眼就能辨得出来。
萧书言静静审视她片刻,怡然一笑:“你身体未愈,先安心休养,这事容我再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第二日天刚破晓,萧书言梳洗完毕,穿好官服,朝前院走去。
萧家男丁多驻守边关,府中上下唯有他需日日入宫上朝,这般晨光未彻的时辰,府里往来走动的尽是些洒扫备膳的下人。
踏入膳厅,却见萧夫人已坐于案前,膝上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女娃,是他兄长萧书俊的女儿。她正一勺一勺地喂那孩子吃牛乳,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
他笑着走上前,伸手捏了捏侄女肉乎乎的脸颊:“小丫丫,今日怎醒得这般早呀?”
“祖母说了,叫我不要理小叔。”丫丫推开他的手,撅着小嘴,奶声奶气。
“那往后可别再来缠我,讨要街上的糖糕。”
她歪着小脑袋思索片刻,偷偷瞟了一眼祖母,飞快攥住他的袖口,小声嘟囔:“那…… 那我还是理你好了。”
“二公子来啦。” 侍女碧荷笑盈盈地迎上前,取过干净的瓷盘为他布菜,“昨儿城外庄子里送来些新鲜板栗,今早厨房特意蒸了栗子泥,做了这板栗酥,您快尝尝,还热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