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城下着大雨。

上午十一点的弥撒已经结束，圣母主殿侧门，穿着白色修女服的教徒如画卷展开随队伍缓缓走出，普尔切利亚双手交叠在腹部，垂眸盯着后退的大理石地面，雨雾似乎也笼罩了她那一双清澈的蓝瞳。

一旁同为修女的伙伴碰了碰她的手肘，轻轻道：“切利亚，今天的雨下得太大了，要不下一周再回家吧？”

安息日里修女被允许外出，是一周苦修后唯一可以回家探望的机会。

出了圣殿，人流慢慢散开，普尔切利亚走在石头阶梯上，她望着廊外的雨，几乎要将世界淹没，连做弥撒时的声音都快听不见。

“我答应了弟弟妹妹们这周要回去。”普尔切利亚打开房门，等到伙伴进来以后才轻轻合上，边解开头巾的系带边说：“况且，我们不是还有一辆马车吗？我家距离这里也并不远。”

伙伴见到她连这么大雨都不顾，生怕她因此生病发了高烧，连忙说道：“哎呀你忘记了，梵卢勒圣母昨天出城去拜访捐了一大笔修缮款的贵族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马车。”

普尔切利亚解开头巾的手一顿，好似才想起来这件事情。

但黑发已经随着重力而下，散开在背后，她眨眨眼，脸上的犹豫很快消失不见，坚定道：“没事的，下着大雨街上肯定没人，我跑一会儿就到了。”

“你真是疯了！切利亚！”伙伴气呼呼地，“你要是生病了我肯定不来照顾你！”

听见这气话，普尔切利亚没忍住勾勾唇，蓝眸中散开笑意，她抬起手拍拍好朋友的头，“天黑之前我会让家人送我回来的。”

谈话间她已经换下纯白色的修女服，将头发扎成辫子戴上朴素的头巾，俨然没了做弥撒时的圣洁教徒模样，素净的脸上多了几分狡黠，看起来灵动活泼。

普尔切利亚揉揉伙伴的脸，安慰道：“我身体可好了，从小到大都没生过病。”

这话不假，她的身型都比同龄人高一头，完全不是当下贵族推崇的病弱柔美姿态，面色更是健康红润。

“虽然如此，但是你一个人上街也太危险了，外面都在打仗，连圣母出城都带了不少护卫。”

伙伴被她揉得说话有些口齿不清，慢吞吞道：“还是穿着修女服出去吧，这样没人敢打你主意，切利亚你实在是长得太漂亮啦。”

普尔切利亚好笑道：“谢谢，但谁会打修女的主意，命还要不要了。”

下雨的天气光线昏暗，普尔切利亚不想再耽误时间，这个点回去也不过只能和家人一起享用一顿午餐罢了，于是转身道：“去厨房拿一点鱼汤喝吧，就说是梵卢勒圣母给我让你来取的——”

背后传来伙伴的气愤声：“我就知道圣母偏爱你！可恶，我要把你的鱼汤全都喝光光！！”

普尔切利亚带着笑声闯进迷蒙的雨中，她丝毫没有察觉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以修女的身份与伙伴打闹，从此以后，再也没能回到玛尔城。

雨淅淅沥沥地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下，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似乎也是预料之中。普尔切利亚不想家人冒着生病的风险来教堂接自己，便对着他们说会坐着马车回来，但没想到现在只能跑着回去。

不过情况也如之前说的那一般，街上根本没有一个人，因此她还算安全。

她显然不如表面上的一样确定，毕竟外面在打仗的事情无人不知，只是不知道打到哪里了，又是哪个城邦和哪个城邦在打，除非是请得起护卫的贵族，亦或者教廷的人不然没人会在这个混乱的时期出远门。

至于玛尔城，还算和平，只是涌入的人更多了，天南地北，也都不知是哪个领土来的。商人、诗人还有奴隶主，卖的收的，都想靠着混乱发一笔横财。

带着裂纹的石板路破碎，稍不注意便会脚滑摔倒，普尔切利亚动作敏捷地跳过一个又一个陷阱，避开踩上一脚就会被泥水溅一身的土坑。

她穿过商铺密集的中心主街，拐到小巷里去，撑着起伏的墙停在某处稍微可以避雨的地方，抬起手拧了拧辫子，水珠哗哗冒出来又下了一场小雨。

二楼窗户狭窄的缝隙内，一双暗色的眼睛定在楼下，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然而被注视的主人公丝毫没有察觉，探头看了眼路便又抬起脚出发，身影再一次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雨雾中。

普尔切利亚又拐过熟悉的街道，远远地便看见刻着[菲洛特拉]的门牌——她家的打铁铺子。是她当了修女识字以后亲手给家里做的招牌，惹得街坊邻居好一阵羡慕纷纷都要她帮忙写一个请工匠雕刻。

去当修女也并不是因为家里养不起她，祖传的打铁手艺虽然不能让一家人大富大贵，但养几个孩子绰绰有余。

与家人因生活奔波日渐粗糙的模样不同，她生下来就一副好相貌，惹得父母整日担心连觉也睡不好，生怕她长大以后被哪个贵族看上，去当没名没分的情人，凄苦一生，于是花了钱将她送去教堂，一辈子不用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