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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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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课

公鸡还没打鸣,伸手约莫只能看见五指,温家就有了几声轻缓的敲门声,还有一声吊嗓子,“温大人?”

温臻嘏看着从厨房端菜出来的婉娘身形一顿,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不必担心。”

说完片刻不敢耽误,跟着等着外面的小内侍上了马车。

进了泰熙宫沿着抄手游廊向西,绕过中庭,穿过上面的小桥流水和放在凉亭中的浑仪,踩上玉石台基,她躬身立在殿门外,等着里面的吩咐。

雕着喜鹊的朱门从里向外推开,一众内侍端着托盘从里面鱼贯而出,显然是刚摆上早膳。

半盏茶后,里面的天子穿戴整齐,夏吉出来请人进去,小声嘱咐道,“昨夜圣上头疾又犯了,温大人记得让圣上多用些。”

温臻嘏望里面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笑着点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进得门去,背后的雕花朱门就悄然合上。

李崇晞穿过几道隔间走到如意紫檀桌前坐下,捏着筷子,隔空看了她一眼,“朕的事何须他来多嘴。”

温臻嘏听他这语气,屏气过去,按照惯例捏起玉碟上的银针一一试过后,才用象牙筷给天子布菜,并多夹了两筷子用药材煨出来的鸽子肉,布置妥当后,恭敬地站在一侧。

李崇晞慢条斯理地吃着,余光却看了一眼站在他两步开外的人,眉心不自觉地皱了下,不咸不淡地开口,

“先生今日可是想好了要教朕的内容?”

温臻嘏等天子喝完茯苓粥才道,“臣今日书写农耕赋税,翻阅典籍觉百姓多艰,《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臣想授与圣上安民之道。”

李崇晞并不意外,“你意在何?”

她垂手候着刚想回话说,请圣上减免江南三成赋税,却在下一刻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李崇晞的眉骨皱了皱,放下手里的玉勺,不知何时用手指按压着鬓角,轻轻揉转缓解着头疾,从她的角度看,就算是提出减税,且不知天子如何做想,张太后定然是头一个不答应,毕竟张太后本家就在金陵,届时朝堂上只会更加暗潮涌动。

温臻嘏不想扰他,遂转了口风道,“臣想请圣上开民教化,请百姓都能明白君王体恤天下的苦心。”

“不用你转着弯的恭维朕,只要顺天府尹和户部尚书不偷奸耍滑,百姓有了实打实的益处,自会明白。”

“臣恐他们感念张太后也说不定,毕竟那两位是先帝在位时的老臣。”

她小心盛了碗药膳,放他面前,退回到自己应有的位置,恭敬道,“圣上若是不适,不妨请御医来看看,莫要伤了龙体。”

“不必。”李崇晞这会自觉已经好了不少,再次用了半盏,便撩开龙袍下摆,运气活动了下全身经络,风眸中瞬息间闪过什么,眉眼间夹杂着不耐,很快又恢复到往常般的淡漠,“你也坐下来用些,一会儿朕下朝归来,要看到书卷上的批注讲示。”

温臻嘏知道他在军中有与将士同吃同住的习惯,是以她像两年里的每一次那样,坐其斜对面,正好可以避开和他对视,这个相对来说最远的距离,更可以降低自己的存在。

其实翰林院每日朝会的内容就是天子随班,记录天子的言行、听君论事,毕竟是编书修书的职责,没有什么民政财事兵情要处理来维护南朝的稳定运转,自是没有什么事上奏。

且她有个“帝师”的誉称,每逢经筵可在暖阁侍讲,不必上朝。

眼看着天子已经用好饭,她赶忙将剩下的半碗两口吃完,快步去主殿的御案旁跪送天子。

李崇晞的眸光平静地从她面上扫过,“经过兵部尚书一事,朕发现状元郎心中实有丘壑,朕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先生’,朕需要你助朕拿回张太后手中的玉玺,你可明白?”

“臣明白。”她低头应答,“不战而屈人之兵,臣会尽心替圣上谋划。”

“你最好是尽心忠君。”

上首传来一声疏离的警告,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余光中见明黄下摆撒过软底融靴,光影明灭中朱门轻启。

不多时,听着青砖朱墙的宫道上传来几声鞭响,才敢站起。

有小内侍搬来的绣墩和桌案,放在御案左旁,并立在桌案一侧,低声道,“温大人,开始吧。”

“有劳公公。”她拱拱手,从御案后整面墙的文书中找到《尚书》,像往常一样,先交由小内侍查验,才落座提笔。

暮春的光很是明媚,斜斜穿过窗格照在中间宝相花纹的金线地毯,想着天子的漠然,还是那副并不认识她的样子。

光晕晃眼中,有些时光穿隙的错觉,和年幼少年时不同,她面对的李崇晞高大健硕,再没有以往的瘦弱青涩。

方才从为他布菜时,他的上半身看起来结实强壮,是十七男子该有的样子,骨架长成,经过在宫城中两年的细养,面颊白皙,手上只留下薄茧,温臻嘏甚至知道他身上再无伤痕,连在龟公鞭下、在宣府战场上多番受难的腹部丁点伤疤也无,他的眉眼轮廓越发分明,很好的继承了其母外族的高鼻深眼,整个人出落得越发威严。

她握紧了手中的狼毫毛笔,这样的李崇晞让她愈发觉得陌生,甚至是有些怕,她已经待了两年,寒毒的发作让她的身子内虚,恐怕再难撑两年,她得尽快些,助他稳固皇权。

或许那个断腿的女子是破局的关键。

她还要再去书寓一次。

但这个想法在天子回来后便退散了。

李崇晞换好常服出来,应当是头疾发作,连玉簪金冠都没戴,就披着件暗纹玄色长衣,长发垂腰,接过了她手里的书卷。

单手撑额,随手翻看了几页,好似失去了想继续下去的欲望,指尖点着上面她的一处字迹,眯着凤眸不知在想什么。

“朕这个时候就要广开后宫了吗?”

声音冷得她下意识想打个寒颤,不过僵着没敢动,看着那本书册的纸面上渐渐有了褶皱,那指尖再按下去,她这一上午精心苦思的成果就要作废。

浓密的睫羽动了动,又垂落下去。

李崇晞就这样无声沉静了会儿,而后翻过去一页,才开始慢慢看。

温臻嘏看着他连看了几页,临近结尾时,终于不耐,反手一合,就扔在了那御前的书画缸中,力道过大,吧嗒一声,书册磕到缸底,她隐约听见几声清脆的裂纹声。

此时,温臻嘏骤然想起了他那日在山尸血海中的亲吻,忆起他自幼随她一起长大,并没有与女子接触,后进入军营更是常年与武将相伴,她悄然打量了下暖阁,贴身伺候的都是小内侍,恍然发现没有一个宫婢。

又观他随意的坐着,把玩着拇指上的玉韘,在袖口、衣领云纹的衬托下,整个人既有端凝肃穆的尊贵,又不失器宇轩昂的气度。

当时在宣府城外,百姓流离失所,他帮助百姓修建房屋时,曾有姑娘示爱,她与之顽笑道相识于微末处,扶持着随他建功立业更能成就一段佳话。说完,就见人有半月没理会自己,当时,她不明白。

后来那痴缠交叠的唇舌,才让她明白。

大抵是担心重蹈覆辙,她与之相处格外拘谨,想着他日权势在握,应和百姓家中般携妻带子共度一生,美满团圆不要落成孤家寡人般可怜,她便又想张口劝说。

“圣上,可有心仪的女子,臣以为秀女应是温婉贤淑、家世清白的小官......”

但见天子冷看了她一眼,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让她感到越来越冷抑,几乎刺激得寒毒要发作,便暗中叹气住了口,她身为臣属,能说的也说了,剩下的就交给礼部吧,先提一提,后面总归能成的。

只是温臻嘏有所不知,她真心奉为君主的人此刻想到的却是她。

李崇晞听她劝,昨夜锦衣卫传来的密信,因沈羽得了他的命令,上面的描述极尽详细,一举一动,一字一笑,但因着书寓中有人把守,他只在外围,并不知那屋中发生了什么,只一句“温大人吹灯落榻”,不由得更让他想到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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