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事朕已经压了下去,先就这么耗着吧,张太后没除去,后宫更是不得安宁,今日阻了张定真先生想要什么赏赐?”李崇晞随意翻开书册,指尖压在上面,斜睨着人问。
温臻嘏起身拱手,“替君分忧,尽之责,臣莫敢居功。”坐下时小心往后坐了坐。
“赐你一车药材吧,不要总是递请病的这折子,这连着两个月已经有几回了。”
说罢呷了口茶水,指了指书卷上的内容,温臻嘏低声请示今日是否要就此出开始。
李崇晞微点下颌,温臻嘏遂寻着上面的内容细讲。
这样在夏吉安排好膳食事宜,回到暖阁时就立在了殿门外,顿时内外只听见一人轻言细语的传诵声,他虽然不大能听得懂,心也跟着静了不少,拂尘落在臂弯,晃动着细碎的日光,是暖阁这几日来难得的静好。
温臻嘏向来只是看着字面,通读之后才做解释和拓展,不管是哪一部分他从来不看人,只看着成列的字迹,看着纸面。她保持着双手碰在案沿的姿势,举书遮面,专注和视线的盲区,没有让她注意到李崇晞单手托腮目光落在其光洁的额头,以及随意伸展的四肢,手落在扶手上,宽大的错金银龙纹袖袍近乎和她的交叠。
是热意让温臻嘏悚然一惊。
温臻嘏声音未停,不动声色地向外侧了侧身子,但对方听得津津有味,索性换了方向,靠着紧挨着她的扶手托腮。
他本就高大的身姿,完全张开几乎能拢下一个她,斜靠着两人肩膀不可避免的会碰到一处,何况,他有时会跟着她的某句话点头,更是会让相触的衣料摩擦。
紧实的臂膀隔着几层织物透过来,滚烫有力,温臻嘏的声音发涩,僵着身子,屁股已经挪到了绣墩的边缘,便再是不能动,口齿已经发硬,她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
“你究竟是在怕什么?”
李崇晞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温臻嘏惊得滑跪在地上,“臣、臣只觉君王龙气摄人,一时被扰了心神,还请圣上宽宥。”
李崇晞点了点书册,他不信,目光落在她紧攥的手指上,指尖破了皮,十根指头发红有些肿。
“送白玉膏进来。”
夏吉得令,奉给她时特意加了句话,“这东西还是按照李太医在时的方子制成的,止血不留疤,是后宫娘娘妃子们最喜爱的药膏了。”
温臻嘏双手接过,却被李崇晞拉着手腕按压在了绣墩上。
夏吉自然也看见了她手指的小口,笑道,“温大人若是不信,现下就可以试试。”
李崇晞颔首不语,示意人取来洁净的帕子,接过来直接放在了她手上,便不再看人,抬手从成摞的奏折上取下一本,细细批阅。
半晌后看着润白如玉的手指,平平开口,“先生最近可有对付张太后的法子?”
夏吉在此时适时开口,“奴才从慈和宫的小内侍打听到,这月太后娘娘专心礼佛,采买比上月多了一倍的线香,应当是日日夜夜不断祭拜。”
温臻嘏的手指一顿,“这是为何?”
夏吉压低了声音,“说来宫中有断秘辛,先帝爷其实有个早夭的长姐,只是人没有长成就先去了,连死因也不得而知,那是太后娘娘还是个才人,后宫泱泱,这位长公主就是草席一卷连皇陵都不能进,张太后就将人一把火焚了,收在了白瓷罐中,后来太后娘娘掌权,便在慈和宫另辟佛堂,香火不断地供奉,抄经送往生。”
一段话,温臻嘏听得目瞪口呆,她一心想杀熵帝,竟不知他还有个嫡姐。
她对张太后的印象就是纵子,原本不得解困顿便有了解释,熵帝调戏宫女,张太后从不斥责;熵帝欲求不满,张太后搜刮美人;熵帝听信炼丹术士的妖言想重振雄风、求得长生,张太后奉青阳妖道为国师......诸此种种,数不胜数,已经到了罔顾国法朝纲、滥杀无辜的地步。
如今知道了张太后失去了一个女儿,她只觉得可悲可叹、可气可笑,只觉得上位者有私欲私心、贪念妄求的可怕,只觉得这皇宫朝堂的幽微波诡。
幸好如今局势已经明朗,但朝中官员职位的任命,重大事务的裁决都需要玉玺,应该怎么让张太后拿出玉玺呢?温臻嘏想若是张国舅出事,张太后会不会用玉玺交换,毕竟两人一母同胞,这世间她只有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主殿中又沉静下来,李崇晞的目光锁着她,夏吉立在一旁等着她随时问话。
“张太后对张国舅怎么样?”她思忖着轻轻开口。
夏吉也放轻了声音回话,“老奴从表面着实瞧不出什么,张太后就像是外嫁的女儿,家中又远在金陵,便是常年不回去的,太后娘娘做皇后时也没将国舅爷接到京城。”
“她担心外戚势大,惹得敬弘帝猜忌?”她问。
夏吉悄默声看了眼天子,见其点头才照实回道,“老奴以为是的,所以在敬弘先帝死后,先帝登基不久,太后娘娘就命人接国舅爷进京,先入工部,后渐渐升至工部尚书,这期间用了近十年,老奴觉得就是正常晋升便也不会这样慢。而且正因为这样,国舅爷没有参与幽楼的营造。”
都掌权了,张太后还如此避嫌,将人撇得如此干净。莫不是怕站得越高,汇聚在身上的目光就越多,张国舅会暴露出更多的秘密。
所以张国舅的白毛狗咬死人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
她想来求得是‘毕其功于一役’,尤其是针对像张太后这样的掌权者,如今没有能拿得出的铁证,被天子注视着,怎能不心慌?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李崇晞知道那种地方,毕竟和他年幼时的遭遇有几分相似,万一他忆起......她心中不敢如是想。
夏吉瞧着静了这一会子,温大人莫不是没有对策,回不了圣上的话,当不起圣上的重负?
他想开口再提点两句,却被天子抬眼止住,示意让他先出去。
李崇晞的目光从那俊雅,却闪着锐利的眸光中移开,如碾压般沿着薄弱瘦削的肩膀缓下,落在其缩在青色官袖中握成拳的苍白指骨上,“很难办?你为何犹疑,还是你并非真的忠于朕,在有意拖延?”
温臻嘏后背一凉,面对天子的质疑,下意识抠了抠掌心,只因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证据,无声启唇数次,没有吐出半句话。
李崇晞没有错过她的一举一动,蜜色的瞳仁微缩,碎冰一样的光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冷。
她对这样的眼神感到陌生,身体感到危险,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李崇晞手指轻轻点在膝上,眯着眼眸将人打量,像是草原上的猎豹,又像是深夜中的野狼,围绕着猎物来回逡巡,却将自己隐藏起来,面上丝毫情绪也无。
就在这种猜疑的压力让对方抿着薄唇抵抗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对方泛黑的眼圈,在白瓷样的面上显得尤为明显,且她穿得比常人厚些,交领处有三层衣衫。
脖颈也比正常男子纤弱,孱弱的身子被包在厚厚的衣衫之下,外面瞧着风光霁月的人,里面是瘦弱不堪苦苦支撑的。
目光所察到这一层,他心头猜测的情绪褪去。
转而被一种莫名的怜惜取代,尤其是她瘦弱之下带着一种韧劲儿,在扫过她低头不语微弯的脊背时,他竟觉得其衣衫下那皮肉下成节的脊柱,像青竹般的韧劲儿,便是让人瞧上一眼,心就软了。
李崇晞眸光闪了闪,于无形中叹了口气,抬手将那盏冷掉的茶随后倒在砚台中,重新斟满,“起来吧,既然你心中有谋划,也可向朕说说你的难处。”
温臻嘏双手捧着茶盏,还是选择了隐瞒部分,“其实臣时刻不敢忘记对圣上的许诺,只是朝中关系纵横交错,臣身份微末,贸然探查势必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而臣此前在朝会上刚提出了农耕和缴税改制,正在风口浪尖,实在不想被人盯上中计成了朋党铲除异己的筏子,莫名深陷困顿,臣不怕慢,只怕每一处不能对圣上尽心。”
“所谓欲战,当先探敌之强弱,量己之粮草士卒,不可轻举,你谨慎着每一步,能做到前思后想、腹有良谋,朕身边少有你这样的人才。”李崇晞在这一刻显然是认可了她,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信任,“你势单力薄,我非催你,也非监视,就让锦衣卫留在你身边,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温臻嘏想了想锦衣卫监察百官,与其让天子在暗中防着,不如就摆在明面上,让他放心,遂敛袖拱手,
“奉君之命,无所辞避。”
午膳和晚膳君臣共用,是说不出的其乐融融,犹如在师徒两人在了然峰上难得的和睦时光,只是如今身份颠倒,失去了那时最赤诚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