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停云只草草换上一身淡香色交领长衫,发髻未梳起只低垂着,斜插着那柄温润的羊脂白玉扁方,直奔前厅。
她挥挥手,“不是我吃,随本宫去前厅,送去给驸马。”
大厅中央,谢衡正端坐在黑檀木椅上,身上的玄黑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上面的金线蟒纹在火光下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听到脚步声,这个在外面连连灭了四门、满手血腥的暴君蓦地抬起头。
见姬停云进来,浑身的凶戾之气如潮水般仓皇退去,局促又僵硬。
四目相对,姬停云看清了他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带血的戾气。
“殿下……怎么过来了。”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听闻驸马操劳国事,本宫特意让厨房熬了碗雪耳燕窝羹,给驸马补补身子。”姬停云面不改色地将白瓷碗端送到他面前,凤眸死死盯着他,“驸马今夜动静那样大,本宫在后院,当当真是心疼得紧。”
谢衡看着那碗燕窝羹,眼眶微热。他想,她定是觉得今晚那四个畜生该死,她在奖赏他的听话。他极其虔诚地接过瓷碗,舀起一匙便送入嘴里。
仍是一股黏腻的甜在谢衡的齿颊间轰然炸开。
那是姬停云的口味,噬甜。
那股齁人的甜度生生冲撞着他的喉咙,可谢衡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大口大口地将那碗过分甜腻的燕窝羹大口咽下,觉得这是无上的恩赐。
“……好甜。”他仰起那张毫无血色却偏执的脸。
黏腻的甜香在空气里和血腥气死死绞杀在一处。
姬停云看着那一滴不剩的白瓷碗,心中暗骂真是个疯子。
她抽出手帕,很是自然地替谢衡擦了擦嘴角。
刚刚还稳如泰山的暴君,一下子脸颊爆红,连脖颈也泛上了大片艳色,他眼底浮现出野兽般的痴迷。
谢衡只觉得公主的手好软,好想舔一舔,但他不能这么做。
“驸马喜欢便好。”姬停云只温婉地收起了帕子。
而谢衡的大掌却一把死死抓住了那方帕子,“既然已经脏了,便由臣洗好再还给殿下吧。”
姬停云指尖微颤,抽不回帕子,只好顺着说:“驸马若喜欢,便送予驸马好了。”
“殿下……臣、臣冒犯了。”
谢衡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将手帕贴身放入衣襟内侧。随后,他像是邀功的忠犬般,低声吐露了真相:“臣在朝堂上听闻他们今日在宫里用言语顶撞了殿下。他们该死,通敌叛国的证据臣早已坐实,臣一时没忍住,便……便顺手收了网,去替主子把他们的舌头拔了,全家杀了。”
谢衡本想留着他们钓大鱼,但谁让他们不长眼顶撞了长公主,他们前世背叛了殿下、如今还对殿下不敬,他们该死!
他站起身,双手将沾着血迹的抄家礼单奉上:“这是这四个府邸所有的家当,臣一分未动,全部登记在册,交由殿下掌管。”
姬停云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礼单,整个人如遭雷击。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红烛爆裂的声响,交织着血腥与草药气的夜风灌了进来。
原来不是警告,也不是演戏。
谢衡抛出来的死证,恰好和她前夜在密档里查到的一模一样——这四人,在前世就是出卖她、出卖大晟的罪魁祸首。
谢衡不仅是在名正言顺地为大晟清理门户,更是因为听到那四人在宫里用不敬的言语顶撞了她,便发了疯、红了眼,连夜用铁血借题发挥,在暗夜里替她去把这些前世的叛徒拔舌灭门。
他把所有的满手血腥留给了自己,却把这泼天的江山财富,毫无保留地双手奉到了她的面前。
姬停云强自压下内心翻涌的巨大酸涩与震撼,抬手示意青词拿走礼单:“如此,本宫就多谢驸马美意了。踏墨,收了碗,我们就此回去歇息吧。”
姬停云转身离去,而身后的前厅里,谢衡看着她的背影,缓缓从衣襟里重新摸出那方沾着甜香的手帕,近乎贪婪偏执地压在鼻翕下。
他的眼底,是一抹死灰复燃的、病态的希冀——是不是,她也会开始喜欢他这么一点了?